不肯把命交给神仙
追兵的脚步在土窑外停了很久。
沈砚屏住呼吸,手掌按在湿冷的地面上。顾临川坐在他身侧,背靠土墙,右脚用一截破布吊着。他没有催促,也没有发抖,只将那把缺口短刀横在膝头,刀尖朝向入口。
窑外有人拨开芦苇。
“这里有新泥。”
另一人笑了一声:“泥滩这么大,难道每块都要挖?”
“头领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沈砚的心跳骤然加快。外挂提示在眼前闪了一下,他强行压住调用冲动。昨天修复车轴时的头痛还没散,若再用一次,未必能保持清醒。
顾临川忽然伸手,在地面写了两个字:水、东。
沈砚看懂了。他们所在的土窑后方有一条低洼水沟,若追兵进来,两人只能往东侧的浅水里退。可那边没有遮蔽物,脚印会直接暴露。
入口外的芦苇被拨开一道缝。
顾临川抓住沈砚的袖口,用嘴形无声说:等。
一个黑影压到窑口,长矛先伸了进来。沈砚摸到脚边一块碎瓦,正准备掷出,外面忽然有马嘶声响起。
“渡口那边发现车印!”
黑影迅速收矛。“走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砚直到听不见马蹄,才松开手。碎瓦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顾临川看了它一眼。“你若刚才砸出去,三个人会一起进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你只是赌他们会被别处的消息引走。”
沈砚抬头看他。“你既然知道,为什么不自己动手?”
顾临川低头看自己的脚。“我现在连站稳都要靠墙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静,沈砚却听出了里面的刺。他取出净水片,将剩下的雨水倒进破陶碗。白片入水后慢慢化开,浑浊水面浮起一层细小的泡沫。
“外挂能看见局部信息,也能修复器物和兑换东西。”沈砚说,“不能读心,不能凭空生粮,也不能保证每次都成功。每次使用都要付代价。”
“代价是什么?”
“点数。点数没了,我就只能靠手。”
“点数从何而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顾临川看着他,脸上没有失望,反而像终于确认了一件事。“你也不知道它是谁造的。”
“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让我把命交给你?”
沈砚拿出止血药瓶。瓶底只剩薄薄一层粉末。“我没让你交。你可以现在拿刀走,前提是你能走出这间土窑。”
顾临川盯着他的脚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短刀收回袖中。
“先谈条件。”
沈砚挑眉。
“你不问我的身份,不把我交给追兵;我不抢你的药和食物,不在你不知情时使用外挂。路线由我们共同决定,任何一方发现异常,必须立刻说。”
“你才八岁。”
顾临川抬眼,目光冷得不像孩子。“年龄不影响我知道你会不会把我卖掉。”
沈砚被噎了一下。他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顾临川没有握手,只把玉扣取出来,放在两人之间。玉扣一面刻着山形,另一面有两条交错的细线。沈砚只扫了一眼,外挂便自动亮起。
“残存纹样匹配:未知记录,完成度百分之七。”
他立即收回目光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顾临川问。
“看见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。”
“很好。”顾临川把玉扣收回去,“至少你会说实话。”
两人从土窑后方爬出时,天已经亮了。雨停后,驿道泥面留下许多马蹄印,最深的一串朝渡口去。
沈砚蹲在路边,用树枝划出水沟和坡地。外挂地图在视野边缘缓慢铺开,只显示方圆三里,东侧渡口被标成暗红,北面有一条旧路,通往荒村。
“走北面。”他说,“渡口有人守着。”
顾临川看着那串马蹄印。“也可能是他们故意留下的。”
“你有什么依据?”
“昨夜追兵说发现车印,可翻车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印。若他们真找到车印,不会立刻撤走。”
沈砚重新看向驿道。那些深蹄印确实太整齐,像有人反复让马踏过同一段泥。
“所以渡口是假方向。”
“未必。”顾临川说,“假方向也可能有真守兵。”
“那你想去哪儿?”
顾临川指向南边。“绕过渡口,从浅滩过河。”
“你脚伤了。”
“你背我。”
“我也没好到能背着你涉水。”
顾临川抿了抿唇。“那就让外挂替你背。”
“它不是牲口。”
孩子终于露出一点近似笑意的表情。“你不是说它什么都能做?”
沈砚懒得争辩。他们沿北路走了不到一里,前方果然传来犬吠。三条猎犬从土坡后扑出,绳索被人拽得绷直。沈砚拉着顾临川退回沟里,脚下却踩断一根枯枝。
犬吠顿时变成了叫喊。
“有人!往北搜!”
顾临川抓住沈砚的手腕。“南边。”
他们冲向浅滩。顾临川一瘸一拐,沈砚不得不将他半抱起来。身后的箭簇擦过沈砚肩头,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,血立刻渗出。
溪水只到膝盖,底下的石头却滑得厉害。沈砚脚下一空,连同顾临川一起摔进水里。冰冷的水灌进衣领,短刀脱手,漂到下游。
顾临川被他压在身下,闷哼一声。
“你伤到哪了?”沈砚撑起身。
“没死。”
“这是问你伤在哪。”
顾临川咬牙指了指左肩。原本结痂的伤口被水泡开,血丝顺着衣襟蔓延。
沈砚摸向药瓶,瓶底空了。
外挂弹出提示:“是否兑换止血药?消耗五点。”
他看着只剩六点的兑换数,咬牙确认。
药瓶落入掌心时,沈砚眼前猛地一黑,耳边只剩溪水轰鸣。他跪在石头上,差点再次栽下去。
顾临川一把抓住他的领口。“沈砚!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用了什么?”
“止血药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付出了什么。”
沈砚喘着气,把药粉压在他肩上。“五点。还剩一点。”
顾临川的手慢慢松开。他第一次没有追问,也没有责备,只在沈砚站不稳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上游的水流。
两人狼狈地爬上对岸。顾临川从地上拾起一块尖石,递给沈砚。
“短刀丢了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不用。”
“你比我更需要防身。”
顾临川看了他一会儿,接过石头,却没有收进自己袖中,而是放在两人中间。
远处又响起了犬吠。北面的荒村冒出一缕灰烟,烟下似乎有人在煮什么东西。
顾临川望向那边。“先去村里。”
沈砚撑着膝盖站起来。“村里也可能有人告密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求他们收留。”顾临川擦掉肩上的水,“我们给他们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。”
沈砚看着他一瘸一拐走在前面,忽然明白,这个孩子从来没把自己当作需要被带走的货物。
他拾起那块尖石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