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纸粮契
他们在荒村只睡了两个时辰。
天刚蒙蒙亮,阿禾便来敲门。她没有进柴房,只站在门外递来一包烤硬的杂粮饼。
“北面那条路有人问过。”她说,“说是找两个逃奴,一个大人,一个孩子。”
顾临川接过杂粮饼,掰开看了看,没有立刻吃。
“他们往哪边去了?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信了?”
阿禾摇头。“所以你们最好去边城。城里有户籍,有守军,至少比荒村能藏人。”
沈砚看向顾临川。边城意味着更多人,也意味着更容易被认出来。
顾临川把饼递给沈砚。“吃。”
“你不吃?”
“我在想城里谁最先知道我们的消息。”
沈砚咬了一口饼。硬壳硌得牙疼,里面却有一股淡淡的豆香。阿禾站在门口没有催,等他们吃完才低声说:“城门的魏老吏欠我一份水情,我可以带你们进去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?”沈砚问。
阿禾看了看村外新开的渠。“因为你们让水回来了。水没回来以前,谁都可能是骗子;水回来以后,骗子也值得试一试。”
他们沿旧渠下游走了半日,避开官道,从一片枯树林绕到边城西门。城墙不高,门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。守门兵卒先搜沈砚的包袱,又检查顾临川的脚。
魏老吏是个眉毛发白的男人,腰间挂着一串木牌。他只看了顾临川一眼,便迅速移开目光。
“外乡逃荒的?”
“赶路。”顾临川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北边。”
魏老吏嗤了一声。“北边全是封锁,去送死?”
沈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最末一块木牌上敲了三下。那块木牌颜色比其他牌子新,边缘却有被火燎过的痕迹。
魏老吏将他们领进一间堆杂粮的偏房,压低声音:“城主愿意给你们一张通行文书,条件是你们替他送一份粮契到东营。送到,便有车马。”
“城主为什么帮我们?”沈砚问。
“边城缺人,缺脚力。”
顾临川盯着那份文书,没有伸手。“粮契上的印记不全。”
魏老吏脸色微变。“你识字?”
“看得出缺角。”
沈砚接过粮契。纸面被水泡过,右下角的印记只剩半边,墨色里有两道交错细线。他的眼前没有点数,外挂却在残存信息栏里慢慢浮出几个字。
“旧印记复原可行。”
“警告:复原将消耗意识稳定度。”
“能看出什么?”顾临川问。
“我需要摸到印记。”
“那就摸。”
沈砚将指腹按在纸面上。头痛像针一样穿过太阳穴,残缺墨痕被一丝丝拼回原状。他看见完整印记下方还有一层淡红色的蜡压痕,显示这份粮契曾被拆开过。
随后,一条不属于文书本身的路线在视野中显现:粮仓、东营、城外盐道,最后指向敌国边界。
沈砚猛地收手,鼻腔里涌出血腥味。
顾临川抓住他的手腕。“说。”
“这不是送粮契,是交人契。城主把你送到东营,再从盐道换走。”
魏老吏脸色彻底变了。“你们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“你知道韩肃在做什么?”顾临川问。
魏老吏咬紧牙。“我只知道城里的粮越来越少,账上的数却越来越多。昨夜有三车粮从西门出去,车辙朝敌国方向。”
顾临川没有急着揭穿城主,只把粮契折好。
“我们接这份差事。”
沈砚转头看他。“你疯了?”
“拒绝,韩肃立刻知道我们识破了。”顾临川低声道,“接受,至少能进粮仓和东营。”
“你想查证据。”
“还要找能让守军相信的人。”
魏老吏看着这个过分镇定的孩子,终于问:“你们到底是谁?”
顾临川没有回答,只说:“若你想让边城的粮还在自己人手里,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当夜,沈砚和顾临川被带入西粮仓。仓门外站着六名兵卒,里面却只有三排粮袋。韩肃穿着深青长袍,笑意温和,亲自将通行文书递给顾临川。
“东营的守军只认这道印。”
沈砚看见他拇指上有一圈红蜡,纹样与粮契缺失部分完全吻合。
顾临川接过文书,忽然抬头。“城主大人,若粮契出了差错,谁负责?”
韩肃笑容不变。“自然是送契的人。”
“那若粮在出城前少了呢?”
“边城账目由魏老吏掌管。”
魏老吏站在门边,脸色发白。
顾临川像是被吓住一般往后缩了缩,恰好撞翻一只空木斗。斗底滚出一枚被火燎黑的铜印角。
韩肃的目光瞬间落下。
沈砚先一步俯身拾起铜印角,故意问:“这是粮仓的东西?”
“无关紧要。”韩肃说。
顾临川却指着印角上的双线纹。“这与玉扣上的纹一样。”
沈砚心口一紧。韩肃没有听见吗?他的表情只在一瞬间僵硬,随后便吩咐:“把这两个外乡人看紧,明日一早送东营。”
夜半,粮仓外忽然起火。
兵卒乱作一团,韩肃带人冲去救东侧仓门。魏老吏从暗门钻进来,把一支短箭塞给顾临川。
“城西守军里还有可信的人。”
顾临川接过短箭,转身看沈砚。“能不能把粮契上的路线复原出来?”
“只能一次。”
“那就复原城门。”
沈砚把手按在文书上。视野里,火光、车轮和盐道像三根线同时亮起。他强忍眩晕,将真正的运粮路线映在文书背面。
顾临川拿着文书冲向西门,将路线递给值守校尉。
“城主私运军粮,车队尚未出盐道。你若现在封门,粮在,证据也在;若听韩肃调令,明日边城只剩空仓。”
校尉盯着他。“你一个孩子,凭什么命令我?”
顾临川指向起火的粮仓。“凭城主正在烧证据。”
远处传来韩肃的怒吼,随后是一声弩响。
箭簇擦过顾临川耳侧,钉进城门柱。沈砚猛地把他拉到身后,右肩被飞溅的木屑划开。
校尉看见了那枚箭簇上的双线纹,又看见文书背面的路线。
他拔刀下令:“封西门!拿下韩肃!”
城门缓缓合拢,外面传来车马急逃的声音。顾临川看着那道缝隙,没有露出胜色。
“他们只是暂时关住了韩肃。”
沈砚捂着肩。“你还想要什么?”
“知道是谁让他交人。”
城外的黑暗里,一支没有点火的箭落在门前。箭杆上刻着两个字:归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