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充能点一起暗下去时，费恩先听见了锅盖的声音。

屋里明明没有风，锅盖却轻轻颤了一下。

他压住书页，看见纸上的怪字从墨迹里浮出来，细得像一群银色的小鱼。它们绕过他的手指，没有钻进皮肤，而是在烛火周围排成一圈。

随后，费恩读懂了第一个字。

灯。

不是它的发音，是灯焰怎样扶着灯芯向上，烟怎样从最亮的地方分开，以及一个光照得到、眼睛却总会漏掉的世界。

那些银鱼一一落回纸面。

费恩坐在桌边，好半天才想起来呼吸。

【灵性知识入门。】

【已掌握：照影术。】

【首次灵性学习，充能经验＋5。】

零点，五经验。

费恩没有可惜花掉的四点。他的面板下方多出三粒白色的光，比平常的字更小，慢慢地明灭着。

这是施术用的灵性。

书里说，初学者不必以次数逞强，倦极还要强行施术，就像灯油见底仍要硬烧。三粒光用掉后，得睡过一个安稳的长夜，等精神自己恢复。

“知道了。”费恩低声说。

他从墙钩上取下手提油灯，检查里面有油，又借蜡烛点着。楼上的固定塔灯有自己的油盏，不会因为他把这只小灯拿走便暗下来。

先试什么？

费恩举起油灯，看自己的鞋，又照桌腿。

鞋还是鞋，桌腿还是桌腿。

他还没施术，却已经觉得自己有点傻。

书页旁注写着，照影术借现成的光，让藏在光里的东西显出本来的轮廓。普通物件也会有一圈淡边，但要看清术法的变化，最好找一件会隐去形迹的东西。

费恩的眼睛慢慢转向墙角。

六只玻璃虾。

厨房里忽然就有了合适的客人。

他端来陶盆，将水囊里的清水倒进去。最后一点水落下时，盆底响了细细的叩击声，像有几颗小石子在走，可他低头看，依然只见一盆水。

“今晚借你们试一试。”

他刚抬灯，窗外就有人叫他。

露斐来取水囊，明早采藻还要用。

费恩把空囊递出去，又把陶盆挪到靠窗的桌面上。她撑起身伏在外侧窗沿，银灰头发上挂着水，瞅了瞅盆，又瞅他。

“你舍不得吃？”

“我先看看有没有六只。”

露斐眯起眼：“你怀疑我的数数？”

“我怀疑我的眼睛。”

这回答让她满意了，便老实趴好，等他摆弄。

费恩将灯放到盆旁，照着方才学会的方式，把注意力聚到火焰的边缘。他没有念很长的咒，只发出两个稍微拗口的音，左手在灯柄上稳稳一握。

白色光点灭了一粒。

油灯的光沿盆沿展开，暖黄里面忽然多了一层极薄的蓝。

水里有东西动了。

一只，两只，第三只从盆底抬起长须。六只细小的虾挨着陶壁显出银亮轮廓，背部透明，细腿却根根清楚，像刚从玻璃里刻出来。

费恩忍不住凑近。

最小的那只正在踩最大的头。

最大的猛地一弹，六只虾顿时乱成一团，细须在光里画出几十道弯线。

露斐也睁大了眼。

“我在海里都没看它们这么清楚。”
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想碰盆沿，费恩赶紧提醒别挡光。露斐将手收回去，绕到灯的另一侧，两个人挤在一只陶盆前，谁也没笑话谁。

到了第八次呼吸，银线散了。

盆里重新只剩清水。

可费恩已经看见过它们。他知道最小的一只躲在右边，最大的刚才撞了一次盆底。

原来法术不是一定要把一座山劈开，才能让人觉得惊人。

费恩摸了摸自己发凉的指尖，笑得有些停不下来。

“六只。”他说。

露斐扬起下巴：“我早就说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小声问：“所以你真学会了？”

费恩点头。

“今天会这一样。还不能把土豆变多。”

“我可以等。”

他把油灯提开，放到不容易碰倒的墙边。那两粒剩下的白光仍在面板底下，轻轻闪着。他很想再来一次，看看光能不能从更远处穿过水，却又看见楼梯上那道通往灯室的影子。

今夜还得守灯。

费恩合上书，将六只虾捞起来，另煮了小锅热水。它们熟了便不再透明，壳变成浅粉色，连弯着的须都能看见。

露斐盯着盘子，神情很复杂。

“我今天少收报酬了。”

“你是来取水囊的。”

“我顺便帮你确认了法术。”

费恩认输，分给她三只。

露斐坐到石台上慢慢吃，居然没有一口吞掉。费恩端着自己的三只坐在台阶上，两人中间隔着温热的盘，手提灯摆在高一阶的平处。

海面一波一波涌过来，塔灯在头顶安稳地亮着。

露斐吃完，将空水囊卷好塞进网兜，忽然抬手，朝很远的海上指了指。

“你们明天有船回来？”

“暮潮那班渡船。怎么了？”

她看了一会儿，放下手。

“那边刚才闪了一下。可能是鱼。”

费恩顺着方向看去，只见灯光照不到的海面。他没有替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取名字，只记下了方向。

今夜还有两次灵性可用，但他没有为一点猜测把它们浪费在远海。

送露斐离开后，费恩熄掉手提灯，挂回墙钩，照例上楼看过固定塔灯与油位，才回房睡下。

书放在枕边。

这回不必靠看不懂的怪字催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