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恩将遮板挂回钩上，让塔灯恢复稳定的光。

那不是准许入港的灯号。船见过停候信号，得等下一轮引港明灭；眼下至少还有一盏位置没变的真灯，供他们分清岸在何处。

他跑下楼，提起墙钩上的小油灯。

灯里余油够用，罩子干净，费恩点燃后把提柄递给露斐。她单手举着灯，另一手理好左肩的网，尾巴往后一摆，身体便离开了石阶。

“别游太远。”

“知道。我还没吃晚饭。”

她举着那点暖光，绕过近旁礁角，只往外游了一小段。费恩看得见她银灰色的头顶，也看见手提灯随着海面起伏，好几次低得让他想喊。

灯却始终没碰水。

旧靴的底磨得太平。费恩脱下来放到最下一阶，赤脚在粗石上试了试，才把挂在铁环边的短绳重新系到腰间，蹲到擦净的低阶上。

两粒灵性还亮着。

他没有急着用。

外海的假塔光忽然扭了一下。

不像风吹动灯焰，倒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捏起来。画里的亮窗拉得很长，随后散成几道细光，朝露斐那边滑过去。

费恩喉咙发紧。

猜对了。

新火真能把它引来。

露斐回游得不快，手里的灯一直抬得高。离台阶还有几步时，她朝费恩伸臂；他往前接住提柄，确认握牢，她才松手。

“在后面。”她低声说。

露斐随即潜到灯光旁侧，摘下肩上的网。

费恩把灯稍稍放低。

光照在水面，先是露斐留下一串散开的气泡，随后，有一片根本不该出现的暖黄，从下面贴了上来。

他念出那两个音。

第二粒光点熄了。

恰在这时，一道浪迎着台阶扑起。

灯光全落在卷起的白沫上。水里银亮了一瞬，费恩什么轮廓也没看见，眼前反而像蒙了一层湿纸。

浪撞到腿上，他身子朝后一晃，膝盖碰上硬石。腰间的绳收住了滑下去的趋势，小灯被他护到胸前，火没有灭。

露斐从旁边冒出头，网还没撒。

“哪儿？”

费恩咬了咬牙。

“不在光里。刚才没照到。”

他没有让她凭猜测往黑水里扑。

远处传来渡船的短哨。费恩抬眼，只见帆已经收得更小，船侧有人用长桨校着方向。潮把船身往浅礁旁推，他们也在使力，却不能这样耗一整夜。

最后一粒光点。

费恩把灯从胸前放回低处，手指尽量不去想剩下的次数。

上午照石头时，盆沿挡光，银边就断了。他明明已经见过，现在只是把盆沿换成了一道浪，不能因为水多便装作规则也变了。

“它还会过来。”露斐说。

她没有催，只将网口撑开，身体停在光束侧边。

费恩坐低一点，用膝侧抵住石阶，持灯的手肘贴着腿。这个姿势很不威风，却让小灯的光不再来回颤。

眼前的一道浪过去了。

下一道还没到。

水面短短地平下来，下面那抹暖黄再次靠近，像有人拿一枚亮铜钱，沿水底缓缓往上推。

费恩将灯照准它。

最后一粒光灭了。

蓝色细边沿着暖黄展开。

这回，他看见了。

一张近乎圆桌大小的背翼贴在水下，边缘薄得透明，中间有两道弯曲的银线。它背上还浮着缩小的灯塔，窗孔、镜弧、被拉长的墙影，全挤在一片会游动的皮肤里。

那东西忽然转向，连背上的塔也跟着倒了过来。

费恩心里一震，差点忘记出声。

“现在！灯的正前面！”

露斐从侧下方翻起。

采藻网张开时，像一团深绿色的云。它落上鳐背，露斐抓住两边收绳，往中间一合，正要展开的背翼被兜住，亮塔顿时裂成几块。

偷灯鳐挣扎了一下。

露斐也跟着往外滑了半尺。

费恩将手提灯放上身后高一阶的平处，抓住她递来的网口绳，往自己这边收。女伴趁这一点借力将网兜拢紧，尾巴抵着石阶外沿，终于把那双背翼压得合在一起。

假塔光灭了。

照影术也在这时散去。

水里只剩一只鼓鼓的网兜，里面仍有东西扭动，却再没有一扇假的亮窗。

费恩松开网绳，让露斐握牢，整个人坐到了石阶上。

太阳穴一下一下跳，手指发冷。他看了眼面板底下，三粒光全暗了，自己的充能点也仍是零，没有因为做了好事便突然多出第四次机会。

“你能带走吗？”

露斐提了提收口，换了个更顺手的姿势。

“能。让它去外侧冷流里找别的光，别在船路上闹。”

她看见费恩脸色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先别替我帮忙了，楼梯还得你自己爬。”

费恩笑了一下，笑得没多少力气。

他解开腰绳，留在铁环上，提着小灯慢慢上楼。固定塔灯一直没有熄，他靠着墙喘匀气，才重新拿起遮板，送出准许入港的引灯号。

渡船转过来了。

船上有人举着另一盏小灯回应。它绕开刚才那片假光所在的浅礁，沿真正的航道往港里走，帆影一点点掠过塔窗。

费恩等到船进入港内水面，才把遮板挂好。

【完成一次守港救援，充能经验＋12。】

二十八。

他看着那个不算大的数字，忽然很满意。

从窗边低头，露斐正拖着网兜游向礁角外侧。她回头朝他抬了抬下巴，手还牢牢抓着收口。

费恩冲她挥手。

等银灰色的头顶远去，他才提着小油灯，一阶一阶下楼，给锅里添了水。

今晚这一顿，土豆得多放几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