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费恩睡醒时先去看灯。

三粒白光都回来了。

他昨晚并没有把它们用尽，可看到最后一粒重新亮起，还是松了口气。灵性会恢复，不代表他可以整夜不睡地练。

毕竟灯塔不会因为守塔人成了半个巫师，就自己擦镜、洗锅。

费恩照常煮汤，趁天亮后收掉固定灯的火，擦净铜镜。随后他把小油灯点着，拿到背风的台阶上，在水盆里放了一颗鹅卵石。

不是每次都要找透明的活物。

书上说过，普通石头也能显出淡淡的边；今天要练的，是让手稳下来，让那圈光走到该去的地方。

费恩第一次在室外施术。

灵性三粒，灭去一粒。

石头的淡银轮廓刚浮起来，一阵风擦过灯罩。他下意识把灯往怀里一收，盆壁挡住了一半光，石头的银边也跟着缺了半圈。

费恩重新放低灯，剩下的几次呼吸里，那一圈才合拢。

【完成今日照影练习，充能经验＋5。】

他望了望只剩两粒的灵性，没再练第二次。

“会了，和能用，又是两件事。”

这句话，他在学游泳时也说过。

费恩熄掉小灯，把盆收回厨房，写完今日的值守记录。煮汤、擦镜、记日志加上练习，经验从五走到了十四，离再得一点还远。他将旧书翻到灯术那一页，压在干燥的桌角，才出去晾布。

露斐来得比说好的早。

她没敲盆，直接攀住石台，朝他喊了一声。费恩听出声音不对，丢下布走过去。

“哪儿疼？”

“我没受伤。海上多出你的灯了。”

费恩看了一眼塔顶。

天已经大亮，他的灯早灭了。

露斐抹掉脸上的水：“西边那片浅礁，昨晚闪过的地方。我今天游近，看到水里也有一座灯塔的光。不是倒影，水下的光会往别处跑。”

费恩跟她来到台阶最外一层，仍站在干石上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。

起先没有。

等一片云挪开，海面忽然亮了一下。一抹淡黄在水下晃过，远得像有人把一扇亮窗拖在海里走。

那一闪之后，又不见了。

“偷灯鳐。”露斐说，“应该是它。”

她以前在暖流里见过这种鱼，宽不过一张小圆桌，身上却能藏下一整束光。它爱追新近点起的油火，偷到灯色便展开背翼，连灯周围的一点影子也能学出来。

人鱼绕开它就是了。

可人类会朝灯走。

费恩转头看向港口，想起今夜的渡船。

“它能一直亮？”

“饿了会暗下去。吃到新的光，又能亮一阵。别盼它今夜不饿，这种鱼从来不管别人方不方便。”

露斐尾尖敲了敲水，显然不怎么喜欢同类的这种脾气。

费恩没笑。他回塔取望镜，站到二层窗口，等了好一阵，才又看见水下那点暖黄。

光正好晃在浅礁外。

涨潮后，礁尖看不见，熟悉航道的船也容易把那束移错位置的光当成新亮起的引灯。

“能把它赶走吗？”他下楼问。

露斐摇头。

“我刚追过，它一收光，身子就藏在水里。我连它尾巴朝哪儿都看不见。你那样照虾，能照它吗？”

费恩想了想，没有立刻说能。

“在小灯照得到的地方，可以试。远了不行，水浪挡住也不行。”

“那就得让它过来。”

两个人同时看向墙钩上的手提灯。

它很小，照不亮一段航道，胜在能拿到低处，把光送到水面上。

露斐又把采藻网展开，抖开昨日补好的那处。

“我用这个罩它。以前有海獭把偷灯鳐抱得卷起来，它翅膀一叠，假光就散了。”

“别连你一起兜住。”

她看他一眼：“你先别把灯掉海里。”

费恩认领了自己比较可能犯的那个错。

午后，他把通往低处的几级石阶擦净，取储物间的短绳，在台阶旁的铁环上试了试。那是过去系小艇的环，没松。他把绳另一端系到腰间，走到选好的位置，确认能蹲下举灯，又不至于掉下去整个人被吊在外头，才解下来挂在环边待用。

不是有了法术，脚底就不会滑。

露斐记住了网口该从哪边展开，也说明自己会先到外海，把偷灯鳐引着往塔这边追新光，能不能引来，还得看鱼肯不肯。

“你拿什么引？”

“你的小灯。先让我拿着游一小段，举在水外。等它跟近了，再交给你。”

费恩看着她挺有把握的样子，点了头。

傍晚，暮潮开始上涨。

渡船的帆出现在外海时，费恩已在塔顶点亮固定灯。

【完成今日航标点灯，充能经验＋2。】

十六。

他没有低头看第二遍。西边海上，另一道光也缓缓亮起，像有座看不见的灯塔从水底站了起来。

费恩用遮板压住自己的光，按甘岬港通用的停候灯号，连着送出三轮明灭。

渡船的帆慢慢收小了。

它没有继续向那道假光驶去，却也没有真正安全地停稳，船头正在潮里一点点偏转。

费恩握紧遮板，看见露斐从台阶边抬头。

该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