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巫师的魔像军团,从废铜开始

它不肯从天花板下来

莱朔拧好最后一颗螺钉,铜甲虫便从他手里爬走了。

它越过桌沿,没有掉下去。六条细腿沿桌脚倒着走,走到墙上,最后停在天花板中央,把一滴积灰抖进他的领口。

“修好了?”门边的人问。

莱朔仰着头:“腿好了。”

“那让它下来。”

“它不听我的。”

铜匠赛柯看了他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。他左手食指套着一节木护套,木头已被火燎得发黑。方才就是这人打开工坊侧门,把莱朔带进来,说女巫师要招一个肯碰废料的修工,桌上的东西便是今日的活。

“也不听我的。”赛柯说,“所以才在废料筐里。”

莱朔搬来矮凳,踩上去,仍差一截。

四个月前,他还在另一边的世界,给一条总爱停在夜班的旧生产线查毛病。醒来之后,他成了夸汀城一个二十二岁的修钟工,屋租欠着,工具箱里连两把同样大小的锉刀都凑不齐。

如今工具倒凑齐了,却碰上一只不肯承认地面在哪儿的铜虫。

脑海里,一页无形的白纸展开。

那是随他一起来的东西,他叫它折页。过去工作时用来存资料、比对故障的助手,现在也只肯拿他确实看过的东西说话。它没有眼睛,更不知道巫术是什么。

莱朔盯住铜虫腹下交错的银线,默念:“把刚才的动作倒回去,找它受力的地方。”

白纸上依次浮出几幅轮廓。折页调用了他刚才观察到的齿轮、脚爪和发条,给出一个很不体面的答案。

无法解释。缺少银色纹线的作用资料。

一次推演便这样花掉了。

莱朔有点肉疼。他每回完整睡足六个钟头,也只能用三次;若硬逼下去,脑袋会比那条旧生产线停得更干脆。

赛柯递来长柄刷:“捅一捅?”

“你以前捅过?”

“掉进我汤里。”

莱朔把刷子推回去。铜虫正转过头,沿一道墙缝继续爬,每走三步便停一下,等同样长的一会儿,又继续走。他看了两轮,把这个节奏敲在凳沿上。

机械发条已经停了。

可银线还在亮。

他忽然伸手:“把刚才那只坏齿轮拿来。”

赛柯问也没问,找到卸下的小轮,放进他的掌心。莱朔比着断口,再看虫腹上的银线。那条线经过旧轮支座,磨得只剩一丝细亮;铜虫每次抬起第三条腿,支座轻轻一弹,细亮便闪一下。

他把这个现象说给赛柯听。

“它像是每走三步,就又收到一遍开始。”

“你能看懂符令?”

“看不懂。”莱朔道,“所以我说,像。”

身后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框。

一个穿深绿旧袍的女人站在那里,右耳挂着白瓷耳坠。她看上去四十多岁,袖边有被热气卷焦的小口,手里端着半碗冷掉的豆汤。

“这句话还像个修工说的。”

赛柯从凳子边让开:“奥玟老师。”

莱朔连忙下来。工坊的主人、招工告示上那位巫师,就站在一臂外,没有浮在半空,也没让谁先跪下。

她抬头看铜虫,喝了一口冷汤,皱起眉。

“把它踩坏齿轮的人,怎么没看见这条线?”

赛柯不说话了。

奥玟放下碗,用指头在桌面划了一道短弧。桌上没有粉笔,却留下了一小段柔和的白光,光末尾又转折了一下,像一扇没关严的门。

“这是最简单的停令。照着描。”

莱朔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自己的。

“我不会巫术。”

“有没有试过?”

他摇头。

“那先别替自己定罪。”

莱朔伸出食指。他在工坊门外犹豫过两回,看见告示只招机件修工才敢进来。城里到处都是巫师做的东西,送水的石兽,夜间悬着的灯,浮在上层街道的梯桥,可那和他从前在街边看一架飞过的飞机差不多。

他知道它们存在,却从没觉得自己能走进里面。

指尖照着白光慢慢移动。第一回毫无动静。第二回,他过分用力,连手腕都僵了。

奥玟把冷汤碗挪到一边:“别用手指拽,想它落下去的时候,你要它停在哪儿。”

莱朔望向铜虫。他不再想把线画得一模一样,只在心里抓住那个小小的身影,像在纷乱的齿轮声中听住其中一声。

指腹忽然发麻。

白弧末端亮了一点。天花板上的铜虫顿了顿,六条腿同时张开,开始往下落。

赛柯一把抓过废料筐,接住了它。

铜壳在筐里蹦了两下,不动了。

莱朔的手还悬在桌上。那点麻意已经退去,指头也不再发光,他却迟迟不舍得收回来。

刚才不是齿轮。

也不是藏在脑里的助手替他做了什么。

是他自己让那只铜虫停了下来。

“力气小,能用。”奥玟拿起甲虫,掀开腹壳给他看,“你猜对了。旧轮顶着符线,停令刚到,行走令又被重送了一回。修好腿,只会叫它走得更勤。”

莱朔看着那几道光,不再觉得它们只是精巧的装饰。

奥玟推开工坊深处一扇窄门。

门后没有地板,只有一道护栏。再远一点,夸汀城的下层街区悬在空中,房屋之间垂着无数光线。石梯一截一截地漂浮,像有人把整座城拆开了,又用看不见的手稳稳托着。

更深处,一轮缓慢旋转的巨大银环露出半边,把黎明般的光投向城底。

莱朔扶住护栏,手心都是汗。

从街上看见它们,与站在这座巫术造物的内部,是两回事。

“这里缺修工,”奥玟在身后说,“也缺肯弄懂东西为什么坏的人。”

莱朔转过头。

“那这只铜虫,”他问,“我能再拆一遍吗?”

奥玟终于笑了。

“这回先把符片拔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