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烧坏一粒
奥玟给莱朔的第一份报酬,是一碗热汤。
第二份是一张矮凳。
“吃完坐这儿,看赛柯怎么拆符座。今天算试工,工钱照修工的给。愿意接着做,明早再谈。”
莱朔捧着汤,没有急着坐。
“如果我想学那个白色的停令呢?”
奥玟抬头。她正在把一包银灰色晶粒倒进浅盘,六粒,碰起来像小石子。
“基础册在最下层,准你看。看不懂,先记下来。动手前来问,不要自己猜一个漂亮的答案,拿别人的手试。”
赛柯举起左手,那节木护套从灯下晃过。
“听老师的。”
莱朔看着他,赛柯笑了:“指头还在。以前伤过,干活得护着。别一副准备给我烧纸的脸。”
汤热,笑话也不怎么样,莱朔却莫名松了一口气。
他在矮凳上坐下。
工坊书架最底层有一本厚封皮的册子,边角都被手翻黑了。第一张图上,一道银线引向两个不同的符号,中间用红墨画了一个叉。文字他已经认得大半,连起来却不比陌生语言容易。
折页把他看见的内容存下来,没有替他补齐未读的那一页。
他自己往后翻。
册子讲的并不是给铜壳装一颗心。它没有心,也不知道人想做什么。只会把接到的命令,一次一次变成动作。
而铜壳和符线,都可能把命令弄坏。
莱朔想起从前车间里那些换过零件却仍旧间歇停机的设备。他终于找到一点能抓住的东西,但这点相似还不足以让他伸手自作主张。
他把书挪到奥玟眼前,指着两个符号问区别。
奥玟用废铜片给他演示。前一个亮起,铜片离桌半寸;换成后一个,铜片依旧躺着,却让他拿不起来。
“看着都像让东西动,”她说,“一个改它的位置,一个改它与旁边东西的牵连。抄错了,不是慢一些,是做了另一件事。”
莱朔把自己方才记的两个字划掉,重新写。
台面上还有两只缺腿的铜壳,合上先前那只,正好三只。赛柯说这是老师留下的旧项目,原想让小东西钻进大构装进不去的地方,可小东西也得一个个盯着,耗费的精神不比雇人便宜。
“后来呢?”
赛柯把旧壳往桌上一扣:“后来就等你这类便宜人来了。”
莱朔笑了一下,手却已经伸向那个残缺的撑脚。
他想试着让其中一只只走三步,停稳,再等下一次命令。奥玟看过他的图,允许他用一粒晶做小试,并把试验盘推到桌子中央。
第一回,铜虫动了。
它走过第一格,第二格,第三格仍旧往前。
莱朔急着补停令,两道白光挤在窄小的符座上,爆开一声轻响。晶粒黑了,铜腹贴着他的指尖一烫,他立刻缩手,险些把整只甲虫扫下桌。
奥玟早已扣下盘边的隔断盖。
灯下静了片刻。
莱朔捂着食指,指腹红了一小块。他方才还有些高兴,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跨进门的办法。这一声轻响,便把门又关到了鼻尖前。
赛柯递来浸凉的布,没笑他。
“第一粒。”奥玟把黑晶挑出来,“记上。”
莱朔喉咙动了动:“要从工钱扣?”
“要从这次试验的东西里扣。你得知道,失败吃掉了什么。”
他拿起笔,写下一粒,再写原因。
写到原因时停住。
他只知道停令来迟了,不知道为什么迟。若写一个听上去像回事的词,账上便有了一个假答案。
于是他写:未确认。
那两个字让他脸上发热。
奥玟把铜虫重新推到他面前:“现在可以继续看。”
莱朔不再盯着脚。他把新学到的符号和方才的行走节奏放在一起,叫折页做第二次推演。白页展开,把几段他亲眼见过的动作依次并排,停在第三步前的一小段空白上。
停令尚未到达,前一令仍在持续。
只是一个待测的解释。
莱朔让赛柯帮忙,把铜腿悬起来,先不让它负重。他们在旁边放一条染过颜色的细线,每当铜腿完成一转,便把线移过一格,奥玟则盯着符片的光。
第一转,光慢一瞬。
第二转,慢得更多。
他们这才看清,旧符座不是只磨掉了线,还把回讯拖迟了。让脚每迈一步便等自己的回声,就不会一路冲下去。
莱朔重新画下那一段,奥玟核过,才让他换第二粒晶。
铜虫动起来。
三步之后,它停在桌沿前,前足悬着,没再往外探。莱朔等得手都酸了,赛柯拿刷柄轻轻碰了碰它,它仍旧没乱走。
“还下来吃饭吗?”灶边有人喊。
赛柯应了一声,把冷布从莱朔指头上拿开。皮肤还是红的,碰到笔杆便疼,莱朔却舍不得放下笔。
门外有人来送零件,顺带给他传了钟行老板的话。另一家铺子肯出更高的工钱,叫他明早去,别在巫师的废料里耗日子。
莱朔摸了摸兜里那把自己的小锉刀。
那份工钱够付屋租,买好一些的面包,甚至添一套新工具。他知道它值什么,正因为知道,拒绝的话才没能立刻说出口。
铜甲虫蹲在桌沿,三步路已走完,安安静静等下一声。
莱朔最终对送件的人说:“替我回一声,明早不去了。”
人走后,他坐回矮凳,把那本基础册翻到下一页。
盘里剩五粒能用的晶,其中一粒还在铜虫腹内发亮。他在纸角写下这个数,又补上一句:停住了。
这一次,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敢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