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下一次推演
莱朔冲出休息间时,地板向左倾了一点。
不是整块地板倒了。是窗外那一列浮阶正在转动,平日朝上的石面缓慢竖起,行人的脚步便跟着失去方向。
有人抓住扶栏,悬在半空。
奥玟站在深门外,袖口发出一片白光。白光贴住最外两级浮阶,强行止住它们继续翻转。远处巡检塔的钟还在响,几个人提着绳索跑上固定的石台,把人接到稳处。
莱朔头疼得想吐,仍然看了片刻。
整座城昨日下午那种安静的宏伟,露出了另一面。那些从底下垂落的光线一根根绷紧,像有巨大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扯住它们。
淡紫色的潮屑落在护栏上,亮一下,便吃掉一小块附着的符光。
“别摸!”赛柯把他往里面拽,“老师让我们去下层检修口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带三只。”
莱朔转回桌边。壹号、贰号、叁号都还在,他装进带隔槽的木盒,把两粒备用晶另包好,白环和导索绕在盒侧。烧黑的第一粒留在桌上,没有带走。
他在脑里唤折页。
白页只展开昨晚的记录。深度推演尚未恢复。
睡了三个钟头,什么都不会变通。
莱朔咬着后槽牙,抱盒跟上赛柯。到了下层,一扇厚石门半开着,狄宾正把最后几个搬家当的人往外赶。一个男人怀里抱着锅,还想转身回去,被巡检官拦住。
“锅在,人也在。别的先留着。”
城下这片街区要从固定石道撤走,但石道的最后一段靠浮阶接驳。浮阶一旦再翻过去,人便得困在中间。
狄宾见他们来,没有把全城的钥匙交给新修工,只带两人到一个划好白线的检修台。
“这里面是一段回讯道。主能量还在,下面的承风柱却接不到稳阶的指令。人进不了那道缝。你们的小东西,昨晚能做什么,今日便试什么。白线外头不准去。”
奥玟在上层护栏边维持防护,听见狄宾叫她,低头应了一声。
她不能离开。那些紫屑不断撞进她的光里,像一群朝灯火扑去的无声飞蛾,白光边缘已染上了不正常的暗色。
莱朔把壹号放到窄缝前。
里面很暗。折页没有看过,也就没有这里的地图。赛柯拿出城务留在检修匣里的旧图,和眼前两个固定接点核对,只敢指出最外一段。
“图老了,里面动没动过,我不知道。”
莱朔点头,先让叁号伸出探针。
细索上传来断断续续的麻意,白环边缘亮出一点小光。不是图像,更不是墙里面忽然变得透明。莱朔只能知道探针碰到了带符光的东西,还要一寸一寸挪,才能分清那东西的边沿。
他把所得画在纸上。
第一处缺口比桌上试过的窄。他们照昨晚的分工送进贰号和壹号,撑脚立稳,钳足向前,顺利夹住一截垂下来的线。
白环亮了。
莱朔刚抬头,亮光便又灭下去。
壹号不动了。
细索上只剩贰号和叁号的回讯,钳足连松开都做不到。赛柯扶着索,一点点将小虫拖回,铜壳刮过石面,留下短短一声尖响。
它腹里的晶粒已经黑透。
原本够桌面试验许久的东西,在这里没撑过几次呼吸。
奥玟隔着两层护栏看过来:“别再往那处接!”
她看见壹号钳足带回的紫屑了。
莱朔也看见了。那些细屑缠在断线上,贴住钳口便往里渗,壹号不仅送不出信,反而把晶里的力一并送到了潮里。
原来昨晚说的吃掉,不是比喻。
他想叫折页重算,念头刚起,眉骨就猛地一抽。白页仍旧只有旧记录,没有新答案。
赛柯把手伸过来:“晶给我。”
莱朔交出一粒备用,看铜匠用夹钳换下烧黑的晶。他们现在累计烧坏两粒,三只机内各有一粒,手上只剩最后一粒备用。
这里耗不起一遍遍盲试。
“可以撤。”狄宾道。
他的声音不大,眼睛看着上层正在移动的人。莱朔知道,这句话不是吓唬。若试不成,城务就得封住这一片,把还没出来的人先往另一头疏散,路远,而且另一端能不能撑住,也要等回话。
他没有权力让大家等自己的一个灵感。
莱朔抬头看奥玟。女巫师没催他成功,只把白光稍稍收紧,给检修台多挡住一点飞来的潮屑。
他低头看手里那张图。
壹号夹到的是最近那截线。因为近,他一直把它当成唯一的断口。可叁号碰过的光点,位置比旧图上应该在的地方远了一截。
“先别送回缝里。”他对赛柯说。
他让叁号退半步,重新探向旁侧。白环先亮、再暗,过了一小段,又亮起来。
两处。
两段尚能传令的符道之间,夹着的不是一个缺口,而是两个。被潮屑吃去的中间一段还挂在里面,外表依旧完整,里面的光却早断了。
莱朔慢慢划掉纸上那条直线。
他已经知道错在哪里,却还没有办法把它接好。
头顶传来沉闷的石响,奥玟半边袖口忽然裂开。那层护住浮阶的白光摇了一下,潮屑在外面铺成薄薄的一张紫色的脸。
莱朔把折页的旧记录翻到最前。
那里只有三个最简单的动作:夹住,撑住,报信。
他手里也只剩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