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只也算队伍
赛柯给三只铜虫做了不同的前足。
第一只合拢像钳子,第二只展开能撑住窄缝,第三只顶着一根细探针,走起路来总比另外两只慢半步。
“这只叫什么?”赛柯举着最慢的那只。
莱朔想了一会儿,在它背上划了三道短痕。
“叁号。”
“真有诗意。”
莱朔也觉得不好听,可他烫着的指头疼了一下午,已经不想把剩下的精神花在起名上。他把另外两只依次记成壹、贰,各自的晶粒和动作画在纸上。三粒晶装进三只腹中,盘里留下两粒备用,那颗烧黑的另外放着。
入夜以后,奥玟带了个客人回来。
男人穿石灰色短披风,靴底沾着街上的湿泥。他叫狄宾,负责这片城区的构装巡检,来时先看了门口封存的大型机架,再看桌上三只小虫。
“就用这些?”
奥玟把门关好:“用完,才知道要不要继续给材料。”
狄宾放下记录夹。他没有拿走铜虫,也没有问莱朔是什么来历,只在桌边画出一条线:“人站这边。我的手今晚还要写字,别炸到我。”
赛柯笑了一声,被奥玟看得收了回去。
他们在桌上搭出一段悬空的小台。台子靠一枚旧浮托符撑着,中央留有窄缝,里头断开一截传令线。人的手进不去,若把外壳全拆了,悬台便得先停。
这是城底许多维护处都会遇见的麻烦。
小魔像要做的,便是进缝,撑开一点可用空间,夹住断线,探清接上没有。它们不负责托起悬台,那份力还得由外头的浮托符来出。
莱朔亲手把三只放进起点。
细导索从它们尾部延伸出来,汇在一枚白环上。白环贴着他的掌根,他只要保持那个短短的启动符,命令便沿导索送出去。远一点,或者线断了,小虫都只能停在原地。
第一回,三只一起迈脚。
然后一起伸出了前足。
壹号尚未夹住断线,贰号便去撑它,叁号的探针撞在两只背上。悬台歪了一下,奥玟抬手托住它,狄宾把记录夹压到了膝上。
“省下三个人,”巡检官说,“换一个人同时忙三件事?”
莱朔掌心发凉。
他说得没错。纸上的每一步都清楚,一旦同时开始,三件事就都要争他脑子里的位置。他盯壹号,贰号便走过头;回来看贰号,探针已经顶上了别处。
折页还剩最后一次推演。
莱朔把方才全过程连同三种动作的记录交给它,没有问能不能成功,只问哪几处命令在彼此抢占。
白页上挤满的线渐渐分开。
每一只都在等同一个人告诉它全部的事。
莱朔盯了很久,忽然抬头问奥玟:“它能不能只记一件?撑住的就只撑住,夹线的只夹线,等前面的回讯到了,后一个再动。”
奥玟没回答能不能,拿起一片空符片放在他面前。
“画出来。”
莱朔抹掉前面的图。
他不再让三只都接收完整的行走、转向和停。每只只留它该做的那一个动作,途中需要拐弯的地方,由赛柯事先调好脚限位。沿途有错,便退回来重新做,不能指望它们自己变聪明。
这办法笨,甚至有点寒酸。
可他的脑袋终于不用裂成三瓣。
画到末尾,眉骨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。白页合拢,只留下可以翻阅的旧记录。三次都用完了。莱朔放下笔,等手不抖,才去碰那枚白环。
第二回,贰号先入缝。
撑脚慢慢张开,把垂下来的软线托离壹号的去路。壹号沿着预先调好的方向爬过去,钳足合拢,夹住断线的一端。
叁号最后动。
它的探针碰到接点,白环上传回来一次轻微的发麻。莱朔一直盯着的那道暗纹,重新亮了。
小台稳稳浮在桌上。
赛柯张着嘴,直到奥玟把试验结束的铃敲了一下,才想起来去接返回的小虫。
“真接上了?”
“试着断开外面的浮托供能。”狄宾道。
奥玟照做。小台落回桌上。三只小虫照样蹲着,并没有使它继续悬浮。
巡检官这才在记录夹上写了几笔。
“没有藏着别的力,做的确实是传令修补。”
莱朔慢慢松开手。这个肯定不响亮,却比一屋子惊叹更叫他安心。狄宾看见了它们能做什么,也看见了不能做什么。
“可以再记几次,暂不撤材料。”男人合上夹子,“真到城底,还得过灰潮和湿壁。桌子不会把你的线吃掉。”
莱朔记下了这句话。
他不认识灰潮,便去问。奥玟带他看窗外,远处银环的边缘,一层淡紫色的光正在缓慢流动。那些来自城外魔力潮汐的细屑,有时会附在符线上,积得厚了,便把传令的光吞去。
城务一直有人清理。
正常的潮期,不在今夜。
奥玟看了一会儿,耳边的白瓷坠轻轻晃着,忽然转身,叫赛柯把通往深层的门先封起来。她自己拿起袍子,去巡检塔看潮针。
莱朔没再把小虫收进废料筐。
他把三只并排放在桌边,继续整理今晚的错处。别人的城很大,他现在能指挥的不过这一小块桌面,三只铜壳,还要停停走走。
可它们刚才确实等到了彼此。
夜钟敲过第一下,他才伏到休息间的小床上。
再睁眼时,第四下钟声还没散,门外已经换成了急促的警铃。
有人在喊,下层的梯子,开始倒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