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笔军团开销
莱朔没有把划掉的图重新画好。
他把纸转了半圈,指向三条从窄缝里引出来的导索。
“如果不补里面那两处,先从这里听回讯呢?”
狄宾没立刻回答。他蹲下来,看白环上的小光。
“这是你的小机在说它碰到了东西。”
“它碰到的是后面还亮着的那段。”莱朔道,“城里的旧线被潮吃了,我的线还没被吃掉。能不能先不让消息从那段烂的地方走?”
他的句子有些乱,头疼又上来了。赛柯拿过笔,把探针到白环之间那条现成的路画粗。巡检官这才明白他要借的是什么。
不是让三只铜虫顶替整座承风柱。
只是借它们还活着的回讯,告诉外面的人,命令究竟有没有送到。
狄宾抬头喊奥玟。
女巫师听完,隔着护栏伸出一只手,在半空画出两道短光。她另一只手仍撑着防护,额头的汗顺着眉梢滑下去。
“能试。我要知道下面什么时候应。狄宾,把应急柱的令接过来,别把主能量压进小晶。”
城务留下来的两名维护工立刻去推那根铜柱。狄宾去打开侧盖,让他们接入应急的传令符,自己又回到莱朔身边。
“你看灯。我等你。”
没有人把全城的命交给一句猜测。外面的人继续撤,另一条路也仍在找;这座检修台只争取眼下尚能争取的一点时间。
莱朔轻轻碰白环。
贰号先进去,撑住正在向内挤压的缝壁。潮来的时候,石壁仿佛也会呼吸,每过一阵,间距便缩小一点。若让探针被夹歪,回讯就会全错。
壹号随后夹住带紫屑的旧断线,把它牵向旁侧。
它没有再接那条线上的光,只抓外面不带符的铜套。这也是莱朔能想到的最小改动:不懂怎么抗住潮,就先别让它碰到会吃力的东西。
最后是叁号。
那根细探针慢慢越过壹号留下的空处,触到墙内仍然清亮的一点。
白环亮了。
“有。”莱朔说。
奥玟收紧指间的短光,城务的应急符沿维护工接来的临时导索送进窄缝。莱朔原想把城务新接来的这段临时导索绕到外侧,修完再完整带出来,赛柯却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收不回的。石缝又在合。”
莱朔看着那一小段最贴近壁面的索。要保留它,就必须先把三只退出来,重新走另一条更长的路。
“留在里面。”
赛柯没有再问。
壹号把那段临时导索压到清亮接点旁,叁号的探针仍贴着另一侧。光一点点接上去,过了两次呼吸,白环闪了一下,又变暗。
莱朔脊背一紧。
不是全灭。那一点微光仍在,只是断续不稳。他把昨晚叁号慢半步的记录翻出来,忽然明白自己又等得太急。
它还没把上一回的应答送完。
“等等。”他拦住要重发的维护工,“让它走完。”
这一声比任何巫术都难说。头顶石阶又响,几个人还站在半路,而他必须叫人等那只慢小虫。
白环终于再亮。
一长,一短。
狄宾照约向奥玟抬手。
翻转的浮阶在空中停了一瞬,随后缓缓恢复朝上的石面。护栏里传来杂乱脚步,一个抱锅的男人站在固定石台上,终于敢把锅放下来,回头去拉后面的人。
莱朔没敢看太久。
他一遍遍等回讯、报给巡检。指腹那块烫伤蹭着白环,疼得清醒。折页没有为他多算一次,也没有为他把该等多久写成一个漂亮的数字。
他们就这样守到最后两个人过来。
奥玟叫了一声收。
赛柯先拖回叁号。它退出时,探针尖勾到缝口的石沿,刮弯了一点,小虫跌进盒槽,发出轻响。随后是壹号,最后才让贰号收拢撑脚。石缝在它身后合上一点,六条细腿已经退到了安全处。
三只,都回来了。
一段临时导索留在墙里。城务的人继续看住应急柱,等更大的维护构装到场,谁也没说这个地方已经永远修好。
莱朔把盒子放下,才发现自己的掌边有血。换晶时落在盒缘的一点碎屑蹭破了皮,忙的时候没觉出,现在和指腹一起痛起来。
奥玟撤回防护后,先坐在石台上歇了好一阵,才有力气来替他处理。她的袖子裂了一半,白瓷耳坠上也沾着紫灰。
“今天别再碰符。”她说。
莱朔点头,伸出另一只手去摸盒盖,被她看了一眼,又收回来。
天色亮了,他们才回到工坊。
桌上那颗第一回烧坏的晶还在。莱朔把现场烧黑的第二颗也放到旁边,三只小机里各留一颗尚有余光的,包里最后一颗备用没有动。
赛柯把弯探针拧下来,推给他:“这也记。”
莱朔翻开纸,写了晶两粒、导索一段、探针一根。还欠赛柯一顿热饭——这项写到一半,被铜匠很认真地补成两顿。
奥玟从书架中层拿下一本新册子。
“明天开始,上午学基础,下午修构装。给你三十天试用。工钱还是修工的,书可以在这里看,材料按记录领。”
莱朔抬起头。
“算学徒?”
“算我工坊的研究学徒。”她说,“学宫正式名册,等你真有本事再去争。先别急着给自己换袍子。”
他接过册子,指尖碰到封皮时仍在疼。
里面第一张跨页,画着一队穿行于巨大门环之间的魔像。有高过塔顶的,有细得能钻进叶脉的,它们朝不同的方向伸出手,彼此之间缀着密密的光点。
莱朔看了很久,才把书放在三只铜虫旁边。
“我以后想造一支。”
赛柯探头:“这么多?你先把两顿饭付了。”
莱朔笑起来。
他没有把刚写的损耗单藏起来,而是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画那根需要重做的探针。军团的第一笔开销,已经躺在桌上。他现在知道,往前走该从哪一笔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