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陛下也装进去
盛令珂把皇帝的枕头塞进了自己的行箱。
何荇站在旁边,抱着一摞薄衫,半晌没敢往下放。那只枕头用了多年,里头填的决明子压得发扁,缎面洗旧了,只有角上两针新补的线格外扎眼。
是皇后上月亲手补的。
“娘娘,这个也带?”
“带。他不是说少了我就睡不着么?枕头总不能落下,回头又怪我照料不周。”
何荇看一眼敞着的殿门,声音低下去:“陛下不去含春园。”
盛令珂将枕头拍平。
“那便更该带。免得他睡得太好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
赵衡让站在帘下,身后跟着捧书匣的许申。他没穿临朝的衮服,一件暗朱袍,腰间玉带松扣着,像十四年前还在王府里,嫌日头热,来蹭她窗下一阵凉风。
盛令珂却没让何荇搬他惯坐的椅子。
“园子哪里不好?”他问。
“还没去,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折腾什么?”
她从箱盖上拿起一册薄纸,抖开给他看。第一面画着曲池与暖阁,第二面列着应备的衣食,第三面才是她刚看到的东西。
园门戌时落锁。外人不得私见。皇后若欲出园,由内侍先行奏报,候旨后安排仪从。
盛令珂把那页递过去。
“我怕去了以后见不着你,提前收点念想。不然陛下也一同装进去?”
赵衡让没接纸。
他从许申手中取过书匣,放到桌上,自己在窗边坐下。盛令珂看着那张椅子,心想此人最好的本事,就是无论来没来人伺候,最后总能坐在他要坐的地方。
“你这阵子心绪不好。宫里人多嘴杂,换个地方养一养。含春园离这里六里,朕往来方便。”
“所以只须你方便。”
“令珂。”
他叫她名字时压低了声音。何荇将薄衫放到另一张凳上,退至屏风旁。许申垂手看着地砖,谁也不肯替谁搭话。
盛令珂今年三十六。她已经听了十四年这种叫法,知道后面可能跟一句软话,也可能跟一道不准人再开口的命令。
赵衡让望了一眼她的手。
“上个月那杯酒,你当众不接,叫旁人如何看?”
“你让礼官写我温顺恭俭,我接了,便成了说假话的人。”
“几句颂词。”
“陛下若不在乎几句话,今日也不会有这座园子。”
他指节在椅扶上停住。
宫外的春风送进来,掀起园规一角。那张纸往桌下滑,盛令珂伸手压住,掌心的旧疤贴着凉硬木面,有一点发紧。
赵衡让看到了,忽然道:“园里暖阁朝南,你冬天手疼,比这里舒服。”
“何时回来?”
“等养好了。”
“我有什么病?”
他没有马上答。
盛令珂替他把话说完:“太医没给我请病脉,御药房没给我送药。昨日我还吃了三块炙羊肉,今日便要养病。想来我这病只在嘴上,什么时候不会顶撞陛下,什么时候就好了。”
“朕没有这么说。”
“你也没说我能自己出来。”
赵衡让抬眼,目光终于冷了。他四十岁,眼下常有倦色,沉默下来时,倒比开口训人更像御座上的那个皇帝。
何荇往前移了半步,又停住。
盛令珂听见外头有人轻手轻脚收起扫帚。整座殿像忽然学会了屏息。她想起许多年前,两人吵得再凶,王府后院洗菜的婆子也敢拍着盆喊,菜再不下锅就老了。
现在没人敢嫌菜老。
“明日是什么日子,你记得?”赵衡让问。
“记得。我们成婚满十四年。小宴的菜我上旬便看过了,你不吃的芥末虾,也已叫他们撤了。”
他脸色缓了些,仿佛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放下话的地方。
“朕特意留在明日宴后送你过去,是要让人知道,你仍受尊重,不是因为失德被逐出中宫。”
盛令珂看着他。
原来他还替她挑好了受尊重的样子。
许申奉命打开书匣,取出一张写得端正的笺。盛令珂一眼看见上头自己的称谓,接着是久感不适,自请移居静养。
旁边放着笔。
她甚至不必想措辞,只须照着落下最后几个字,便能使帝后相亲、两全体面。
“谁写的?”她问。
许申没有抬头:“奉旨拟就,请娘娘过目。”
这话说得干净。她不能把墨泼在许申头上,怪他胆大妄为。
盛令珂拿起笔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赵衡让看着她,肩背似乎松了。
她却将笔放进匣里,连同那张笺一并推回去。匣角磕在桌沿,声音不大,何荇抱着的手却猛然攥紧了。
“我没请过。”
“令珂,别把事情闹难看。”
“让一个没病的人承认有病,让一个不愿走的人亲手求走,好看在哪里?”
他站了起来。她比他矮一些,年轻时总嫌他挡光,此刻那道影子压在面前,她仍想往旁边挪,却偏偏不挪。
赵衡让伸手,要替她拂开袖口的一截松线。
盛令珂把手收了回去。
他手指悬了片刻,落下。
“明日的宴,你还去么?”
她听得出,这不是请她挑一道喜欢的菜。
“去。”
“去了就好好坐着。”
“我会坐在皇后的位子上。”
赵衡让望她片刻,转身出了殿。许申抱起未签的书匣,赶紧跟上,没有留下那支笔。
直到脚步远去,何荇才吐出一口气。她蹲下身,想把行箱里的枕头取出来。
盛令珂按住箱盖。
“先留着。”
她把园规折好,压在枕头下面,合起箱子,叫何荇抬到屏风内侧。
十四年了。他依旧知道她哪只手冬天会疼。
也依旧觉得,只要屋里烧得足够暖,门就可以不必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