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不用等人许了
天亮后,许申先来回话。
今日赴宴的那些人——他说到一半,自己改了口,是昨日赴宴的各家——都已听到皇帝的原话。移园停止,自请书作废,传话的人没有另加皇后病愈、帝后情深之类的好听词。
盛令珂看着他眼底的青,知道这位内侍昨夜大约没歇多久。
“各门呢?”
“均已传到。娘娘今日走西华门,卫校尉在门上。”
许申又递来一张帖子。肃王妃一早遣人送进来,想来中宫问安。
盛令珂没有接。
“告诉她,我今日出门。以后请安,先问过我有没有空,别再凭哪一扇窗贵,就替我定好该住在哪里。”
许申应下,带着帖子退了。
何荇替她将袖口收窄些,免得上车时挂住。今日不穿宴服,也没有大团金线压在肩头,一件青色夹衣,领子衬得人脸明净。
盛令珂打开妆奁。
上层,金簪仍包在软巾里,旁边压着那份园规。她将包簪取出,放进随身的小绸袋,系好袋口。园规与底格的旧钥匙都留在原处。
何荇看见了,没有多问。
两名车夫已将车备好,随行的四名护卫在外等候。何荇亲自查过带去墓上的糕果与净水,最后抱起装物的小篮,问还缺什么。
“午饭。”盛令珂说。
“奴婢备了两包饼。”
“那便走。”
她们走到西华门时,太阳刚照上门楼一侧。
卫璋已经在等。他行礼后没有说请娘娘稍候、已遣人去报陛下,只照送来的行程核对:皇后往南郊姑母墓地,何荇一名近侍,两名车夫,四名护卫,当日日落前回宫。
盛令珂听完,点头。
这个归时是她自己昨夜定的。墓地不远,她不想留宿,更没有打算为了证明能走,就故意在城外冻上一夜。
“名册无误,开门。”卫璋道。
门轴沉沉地响了。
盛令珂却没有马上往前走。
三年前她在这里等过,车备着,马套着,装给姑母的软糕也放在同样大小的篮里。等到第二天,糕坏了,何荇悄悄换过一回,以为她没看见。
眼前的门开足了,没有人从后面追来,让她为皇帝新添的一层忧心再留片刻。
她才迈出那一步。
赵衡让站在门外的车旁。
盛令珂脚步停下,卫璋也立刻收住了准备退开的动作。赵衡让看见这一幕,朝门里摆了摆手。
“各办各的。”
卫璋躬身退回门侧,没有重新合门。
皇帝今日也穿常服,脸上倦意比昨日更明显。他望一眼何荇怀中的篮子,问东西带齐没有。
盛令珂答齐了。
“朕陪你走一程。”
“不必。”
他下颌绷了一下。
盛令珂站着,手里提着衣摆。她没有另编出一套陛下操劳、何必亲往的推辞,也没把拒绝裹进甜软话里,等他听成妻子故意要人哄。
赵衡让终于让开车门。
何荇将小篮递给车夫,先扶她踩上踏凳。盛令珂坐稳,俯身伸手,接回篮子放到车内一侧,待何荇也上来,才把裙角收好。
赵衡让仍在车边。
“晚膳等你?”
“我会回来,不等于回来就陪你吃饭。”
他看着她,神情有些恼,却没像从前那样顺着恼意替她定下来。
“连问也不成?”
“能问。我也能不答应。”
盛令珂说完,自己先有了一点笑意。不是觉得昨日的事轻巧了,只是这两个寻常字,她竟到今日才可以安稳地说。
赵衡让看见了,脸色慢慢缓下去。
“那你回来再说。”
她没接这句话,也没放下车帘去刺他,只向车夫说可以走了。
车轮动起来,赵衡让往后退开。
盛令珂从窗口看见他站在原处,朱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。她忽然记起年轻时带他撤离驿镇,他伤腿不能走,也是这样不甘心地盯着她,嫌她驾车快,却又不肯叫她把自己放下。
那个人还在。
只是她也不是非得拖着他往前走,才能证明自己记得那段旧情。
马车出了宫城,又沿南街往外。街上刚支起热食摊,有人挑着青菜避车,有人认出护卫衣饰,忙往路边退。盛令珂叫车夫放慢,不必将人赶得满街跑。
何荇掀开篮盖检查一遍,见糕果没碰坏,才坐回来。
“娘娘,饼还是热的。”
她递来一包。
盛令珂接住,没有像在宫里那样先找一只碟。油纸托在手上,咬下去时,葱香从薄薄的饼皮里冒出来,落了一点碎屑在衣襟。
何荇忙取巾,她抬手挡住。
“等我吃完。不然一路都忙着伺候这件衣裳。”
何荇笑了,自己也取出另一包。
南郊的坡路走得慢。到墓前时还未过午,护卫留在坡下,车夫看车,何荇陪她提篮上去。盛令珂亲手把糕果摆好,用净水拭去石面上的尘。
三年前的事,并没有因为宫门今日开了,就变成一场可以忘记的旧梦。
她仍来晚过。姑母没听见的那些话,再也补不到临终那一刻。
盛令珂蹲下来,将落在碑旁的一小枝枯草拨开。左掌的旧疤抵着石沿,微微发凉,她换了个姿势,没有勉强自己撑疼。
“我今日自己定的时辰。”她轻声说。
风吹过树梢,没有人替墓里的人回答。
盛令珂在石前坐了一会儿,隔着绸袋摸到那两片厚厚的金叶。她没把它丢下,也没拿出来戴,只将袋子放回膝上,抬头望向坡外的春天。
这回,她可以等到自己想走的时候再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