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亲口说
入暮前,来搬箱的人到了。
他们在门外候着,许申亲自进殿,请问皇后可已收拾妥当。盛令珂没有骂他,只叫何荇将凳上几件薄衫放进行箱,合好,再让两名内侍抬到廊下。
许申以为总算能交差,躬身退开半步。
盛令珂在箱盖上坐了下来。
“好了。”
搬箱的人面面相觑。
许申的腰弯得更深:“娘娘,外头另有肩舆。”
“陛下要把我和东西一道送去。这都是我的东西,少一件也不行,你请他来点一点。”
何荇立在旁边,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系的绳。她将绳搁在廊柱边,回殿取了件外衣,披在盛令珂肩上。
盛令珂向她点点头。
午后回来,她已将园规与包着金簪的软巾放上妆台。眼下两手空着,坐得稳稳当当。她不去抢兵器,不拿命赌,只等下命令的人来看看,他要人搬的究竟是什么。
赵衡让到时,廊外的灯才点起来。
他望见她脚下那双软鞋,眉头先皱了。
“地上凉。”
“所以我坐箱子。”
“你一定要闹得人人都看见?”
“不是我要搬到这里来的。”
他看向许申。许申低头,恨不得自己也能装进箱中。
赵衡让挥手,叫搬箱的人退到院外。廊下还剩他们、何荇与许申,灯光在几个人中间晃,谁也没替皇帝搬椅子。
“园子不去了。”他说。
盛令珂没有立刻起身。
他似乎料定她会松口气,至少该借这一句让彼此下台;没等到,脸上的倦意便沉了下来。
“你还要怎样?”
“我要许申知道,今日不用搬,明日也不用。不是因为我又发了一场病,迁园的命令撤了。”
赵衡让看着她。
“撤了。”
许申赶紧应声。
“还有那张自请书。”
“作废。”
“宴上说我病了,自请去园里的人,是陛下。”
他指间动了一下。
盛令珂知道自己已经得了一次让步,也知道这时候该见好就收。她甚至看得见何荇紧绷的下颌,知道这一步再迈出去,廊下每个人都会跟着悬心。
可若只这样收了,明日亲戚们带着体谅的脸进宫,就又会劝她,好好养病,莫再叫皇帝忧心。
她会在中宫继续生着那场不存在的病。
“今日到宴的人,也该听你说明白。”
赵衡让声音极低:“你要朕去挨家赔礼?”
“我要他们知道,不是我求来的,也不是我反悔了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盛令珂闻见那股熟悉的沉香,左掌却先按住了箱沿。
她不愿往后退。
赵衡让看了一会儿她撑着的手,忽然问:“如今同朕待在一起,竟这样难受?”
这句话扎进来的地方,和方才那些命令不一样。
盛令珂仰头。她记得他年轻时病得脸颊凹下去,夜里要抓着她的衣角才肯睡;也记得去年冬天自己手疼,他半夜起来叫人添炭,披错她的外衣,还被她笑了两日。
那些都是真的。
她不能为了恨他,就把自己曾经得到过的欢喜一并抹掉。
“我若只嫌你难受,”她说,“今日就该高高兴兴去那园子,往后隔三差五说病,不见你便是。”
赵衡让的神色微动。
“可是你不许我选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想每次想出门,都先求你相信。我三年前想去见姑母,不是为了躲你;今日不肯去园子,也不是拿皇后的位子要挟你。我想去哪里,至少得有一句自己的话。”
“朕难道不能问?”
“能问。告诉你,与等你准,不是一回事。”
廊下一阵风吹来,何荇上前压住她肩上的衣角,又退开。
赵衡让终于转向许申。
“传朕的话。含春园移居之命,即刻停止。皇后从未自请,是朕安排失当。今日赴宴各家,都将这话传到,不许再以养病为由议论。”
许申抬头看了一瞬,随即跪下领命。
赵衡让停了停,接着道:“以后皇后日间出入宫城,报随行人数、所往何处,按常例备护卫,不必逐次候朕许可。夜间宫门旧规不变。传给各门,明早回报。”
许申逐句复述了一遍,听他确认,才退下去办。
这一次,盛令珂没有抢先说谢恩。
她只是问:“明早门上会知道?”
“会。”
“我明早出城。”
赵衡让抬起眼,她也看着他。
“去姑母墓上。”
他嘴唇抿了一下,没有再让她换一天。
盛令珂扶着箱沿站起来,坐久了腿有些麻。赵衡让伸手来接,她看见了,却只让何荇扶住右臂,等那阵麻劲过去,便自己往殿里走。
他跟进来,在妆台前停住。
园规摊着,旁边那包金簪尚未打开。
“这个还留?”他问的是那页纸。
“留。陛下用心赐我的,我得记着。”
赵衡让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出来。
盛令珂取过软巾,掀开一角看了看,两片金叶都好。她重新包好,放入妆奁上层,又将园规折起,放在旁边,合上盖。
“今夜能一起用膳么?”赵衡让问。
她摇头。
“我想一个人吃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终于往外走。没有叫人再送来酥酪,也没有把她这句话当成挽留自己的反话。
盛令珂在桌边坐下,听何荇吩咐人将行箱抬回屏风内。
她解开外衣,搭在椅背上,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湿了一层。
直到这时,她才叫何荇给自己倒一杯热茶。
门上的人还没回报。
这口气,她要等到明早走出去,再彻底放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