贤后该坐在哪里
第二日,何荇替盛令珂绾好低髻,用素簪固定,才递上镜前那支双叶金簪。
盛令珂自己插了进去。
金叶比年轻时贴得低,恰好压住鬓边一根白发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片刻,没有叫何荇拔掉那根白发,只将昨夜的软巾折小,收入袖中。
“园规呢?”
何荇从行箱里取出折纸,递给她。
“娘娘真要带?”
“他送的东西,总要叫亲戚们见见。”
午时的宴设在承和殿。不是他们十四年前的婚礼,殿里没有新结的彩幔,只有几席熟面孔,年年到了这个日子,都来恭贺帝后恩情长久。
今年也一样。
盛令珂坐下时,赵衡让看了眼她的头发。她知道他认出了簪子,却没转过去让他多看。
菜一道道送上来,乐声压得低。有人夸今年的春笋鲜嫩,肃王妃杜氏便笑,说宫外的厨子到底不会调味,什么好东西到了娘娘这里,才算有福气。
盛令珂夹了一箸。
确实嫩。她慢慢嚼着,想起自己若此刻说一句含春园也有厨子,杜氏大约立刻就能接出园里天光如何养人。
果然,酒过一巡,许申捧着预备好的颂笺,站到了阶下。
久病。自请。帝念中宫劳苦,特赐佳园,以供颐养。
每一句都很妥当。
盛令珂放下筷子。
“这一段不必念了。”
许申停住,先看向御座。
赵衡让没有立即开口。殿边乐工拨出的最后一个音还在颤,盛令珂已经把袖中折纸展在膝上。
“我没有病,也没有自请。园子是陛下要我去的。”
杜氏脸上的笑停得有些慢,看上去像被人轻轻扯住了嘴角。
“娘娘气色好,正是陛下体贴照料……”
“王妃也觉得那园子好?”
“听说池阁俱全,前几年翻修,光窗上用的——”
“那不如陪我住。”
杜氏一怔。
盛令珂把园规念给她听。只念门禁那一页,声音不高,周围却连碗盖碰响都没了。
末了,她温和地补上一句:“住多久还不知道,出门得等准许。王妃若愿来,我也好有个说话的人。”
杜氏握住杯子,半晌才道:“臣妾府里还有家务,王爷也离不得人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盛令珂望向身边,“倒是我丈夫离得了。”
有人猛然呛了一下,立刻捂住口。杜氏低下头,再没夸那扇贵重的窗。
赵衡让拿起酒杯,没有喝。
“够了。”
他的声音一落,殿里彻底静了。
盛令珂的指腹在园规边沿搓了一下。她忽然很清楚,自己只消把纸收回,笑说昨日睡得不好,满殿的人都会替她松口气。赵衡让会将此事归成她一时脾气,还能在送她进园前,多加几箱喜欢的东西。
她确实也累。
被人盯着,等她识趣,远比在内殿说两句狠话难受。何荇站在她椅后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盛令珂不能装作不知,今日殿中每个人都在猜,皇帝下一句话会落到谁头上。
她把纸放在自己面前。
“昨日送到我这里的那张自请书,我没签。今日既说是庆我们成婚十四年,总不能庆到最后,连我说过什么都不算了。”
赵衡让侧过脸。
“你一定要在这里同朕争?”
“你在这里替我说了假话。”
他将杯子重重放回桌上。玉杯底碰到盘沿,汤汁溅出一点,洇湿了他的袖口。
盛令珂的手动了动。
从前她总会在这时取巾递过去,有一年甚至为他弄脏袖子笑了半天,说皇帝吃顿饭也不比市井小儿干净。
今日那块软巾就在袖里。
她却没有取出来给他。
殿门开着,外头立着卫士。她看得见靴尖,知道只要他一句话,自己再尖利的嘴也开不了那道园门。
赵衡让同样看了一眼门外。
“你若不愿养病,也不该这样失仪。”
“我也不想。”她说,“可我若端坐着,明日他们便会说我自愿。说久了,陛下大约也就信了。”
他盯住她。
盛令珂缓缓抬手,从发间拔下双叶金簪。金叶勾住两根发丝,扯得头皮一疼。她没用力拔,解开缠住的头发,才将它放在软巾上。
赵衡让伸过手来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力气不算重,却不容她抽走。
盛令珂看着他:“怕我摔了?”
他的手没有松。
她用另一只手将软巾盖在簪上,免得叶尖划破衣袖。
“这是我的东西,我舍不得摔。陛下若舍不得的只是它,也大可放心。”
赵衡让慢慢松开手指。
盛令珂把包好的簪收进袖中,低髻有素簪固定,并没有散。她忽然觉得头上轻了一些。
“今日到这里。”赵衡让道。
宾客纷纷起身。没有人再提恩情长久,也没人敢向皇后道喜,许申收起未念完的颂笺,站在原处等吩咐。
“送皇后回中宫。”
何荇上前,扶住盛令珂的右臂。她从席间站起来,没有向门外卫士发号施令,也没有把散席当成自己赢了。
园规仍在桌上。
她转身拿回来,重新折好,收在另一侧袖袋里。那纸是他给的,她会留到他自己说不用的那一刻。
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,盛令珂听见身后赵衡让叫她。
她停了片刻,没有回头。
他也没有再说。
殿外风很凉,拂过刚才被他握住的地方。何荇低声问她疼不疼。
盛令珂转了转手腕。
“不疼。别急着给我添病。”
何荇这次到底没忍住,笑了一声,又很快抿住嘴,陪她沿着空荡荡的长廊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