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钥匙不开这扇门
晚上,赵衡让又来了。
这回没带书匣,叫人送了一碟她爱吃的酥酪。何荇撤下罩碟的细纱,盛令珂已经用过晚膳,只看一眼,便让她把东西放在桌上。
赵衡让在门槛处停了停。
“连这个也不吃了?”
“饱着。陛下若要治我的罪,别添一条不爱酥酪。”
他挥手叫其余人出去,何荇看过盛令珂的脸色,才退到门外。殿里只剩灯芯细细的响声。
盛令珂正在整理妆奁。
明日赴宴,她要用那支双叶金簪。东西藏在底层小匣里,抽出来时,一枚旧铜钥匙也跟着落到桌上。
赵衡让比她先伸手,捡起来,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你还留着这个。”
“铜也值钱。”
“当了能换几文?”
“总比陛下今日赐的园子好。这个我能自己决定卖不卖。”
他脸上刚有的那点笑没了。
铜匙齿间积着乌色,尾端穿过一截褪红的绳。盛令珂没催他还。她看着他用拇指摩挲钥匙,想起成婚第二年,自己也是这样拿在手里,嫌那齿尖磨得不好,容易刮破荷包。
那一年,他们还没住进宫。
撤离被叛军截住的驿镇时,赵衡让伤了腿,困在一辆烧坏门轴的车里。她撬开门,左掌按上滚烫的铁扣,疼得眼泪直流,仍骂他堂堂一个王爷,怎么长得这样重。
后来她的手结了痂,握不稳饭勺,他一口口喂她,险些把汤洒进被子。
那把钥匙是再后来给的。
王府后门新换了锁,他让匠人将备用匙留在她手里,说以后她要走哪道门,自己选。
盛令珂信过。
不是因为年轻好骗,是他说完之后,确实有几年都照着做。她去看姑母,去城外骑马,到了饭点不回来,王府只留人带上厚衣去接。
“你现在也能出去。”赵衡让说。
她从回忆里抬起眼。
“含春园?”
“你要往别处去,报上来就是。朕何曾要将你永远关着?”
“报了以后,能不能去,仍等你定。”
“外头不比府里。你是皇后,遇事谁担得起?”
盛令珂将手伸过去,掌心向上。
赵衡让看着那道平滑发白的旧疤,终于把铜匙放了回来。
她没收手。
“姑母病的那一次,我报过。”
他沉默了。
“三年前,何荇在门外等了一上午。那时我已退了热,走路用饭都好。我说要去看姑母,你叫我再养两天。”
赵衡让将眼光移向桌边的酥酪。
“你前一夜还咳。”
“是。于是第三天,你准了。我穿了件她喜欢的衣裳,想着进去别叫老人家看出我也病过。车没到院门,她家的管事先跑出来,头上缠着白布。”
盛令珂合拢手指。铜匙的齿硌进肉里,她松开一些,免得真伤着自己。
“你后来赐的东西堆满了院子。他们都说姑母有福气,身后有这样大的体面。我在那里听,竟不知道该谢谢谁。”
赵衡让道:“朕没料到她会去得那样快。”
“我也没料到。所以我想早些去。”
灯芯啪地爆了一点火星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盛令珂坐在妆台前,闻见他衣袖上极淡的沉香。那个味道她再熟悉不过,曾经夜里听见门开,只消闻到,便不用醒透。
如今她醒得很清楚。
“令珂,朕那两日一直在这里陪你。”
“我记得。你教我下那一局棋,说只要赢了,就许我吃凉的。”
他想接她的话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那时真想把棋盘掀在你脸上。”她说。
赵衡让脸色变了。
盛令珂将钥匙放回妆奁的底格,合上小盖。她不是今日才生出这个念头,今日不过终于说给他听。
“为何从前不说?”
“说过。说要去,你没听。要我怎样说,哭到昏过去,还是把自己撞伤,再等你替我养病?”
她说得很平,心里却有些恶意的痛快。可那点痛快过去,眼眶仍酸。姑母不会因为她终于吵赢一句,就再回来吃一碗热饭。
赵衡让坐到床沿上,许久没开口。
盛令珂把双叶金簪从绒垫中取出,用软巾擦去叶缝的细灰。是成婚那年他送的,叶片做得厚,戴久了坠头,年轻时她偏爱,连睡前也嫌摘下麻烦。
他忽然伸手,握住簪尾。
她抬眼。
“朕给你戴。”
“我已经拆了发,明早自己戴。”
他没有放手,低声道:“你从前不这样。”
盛令珂也握着簪子。两片金叶夹在他们中间,没有谁用力去扯。
“从前你也不替我备笼子。”
赵衡让先松了手。
她将金簪放在镜前,软巾折好压在一旁。镜子里照出他半张脸,又被她的肩挡住。
“明日宾客都到了,”他说,“你若有什么不痛快,过了宴再说。”
“那宴上就别说我自请养病。”
他站起来,像没有听见。
走到屏风旁,他看见那口已合的行箱,脚步又停了一瞬。
“枕头拿出来。朕今夜在前殿歇。”
盛令珂叫何荇进来,开箱取枕。何荇抱起枕头时,露出下面折好的园规,又照她的手势将纸留在原处。
赵衡让在门外等。
她没有追过去,只对何荇说:“替陛下送去,别叫他落枕,明日连看我一眼都不方便。”
何荇忍了忍,没敢笑,抱着枕头出了门。
盛令珂拿起那碟已经回温的酥酪,吃了一口。
甜味还在。她慢慢咽下去,把勺子搁在碟沿,伸手将镜前的金簪摆正。
明日,她要自己戴着它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