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潮铃
宿舍七号的门锁没有钥匙孔,沈砚秋把聘书上的编号对准门缝,门便自己开了。
房间比她想象中小,只有一张铁床、一张木桌和一只挂在墙上的盐灯。窗外看不见海,玻璃上全是向下流淌的水痕,仿佛整面墙都泡在潮水里。她把包放到床脚,先检查插座,再检查水龙头,最后把医院催缴单压在桌角。
床头贴着一张教师守则。
夜课期间,教师须保持灯亮。
夜课期间,教师不得回答门外点名。
潮铃后,学生身份以当晚考勤为准。
若发现自己的名字消失,请勿自行补写。
沈砚秋拿出笔,在旁边空白处写下“需采购:粉笔、黑板擦、暖水壶”。她写到一半,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“沈老师,开门。”
声音是个女孩,细细的,带着哭腔。
沈砚秋走到门边,没有开门:“请问是哪位学生?”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你先说房间号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不能开门。”沈砚秋把守则从墙上取下来,“教师不能在身份不明的情况下接触学生。你去值班室找管理员,或者明早带班级名单来。”
门外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近,像一张脸贴在门板上。门缝下伸进来几缕湿黑的头发,发梢拖着盐水,水珠落在地上,凝成一颗颗小眼睛。
沈砚秋后退半步,抓起桌边的暖水壶。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报警,楼下忽然响起一声铃。
叮——
铃声很远,又像就在耳朵里。门外所有水珠同时睁眼,整条走廊的灯熄灭。沈砚秋手中的盐灯猛地亮起,墙上门牌上的数字开始移动。
七变成三,三变成九,九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,最后停在一个陌生的符号上。
走廊里爆发出混乱的脚步声。
“那是我的房间!”
“你不是周岚,你是从楼梯上来的!”
“别看他的脸,门牌换了,名字也会换!”
沈砚秋打开门。门外站着十几个孩子,有的穿睡衣,有的穿整齐校服。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纸,纸上墨迹像活虫一样爬动。最靠近她的男孩指着另一个女孩,声音发抖:“她刚才叫我哥哥,可我没有哥哥。”
沈砚秋把盐灯举高:“都别跑。先排队。”
孩子们一齐看她。
“老师,潮铃响了。”一个男孩说,“现在不能登记。”
“教师守则写的是学生身份以当晚考勤为准,没说不能登记。”沈砚秋搬出桌子挡住楼道,“先告诉我班级、姓名和原房间号。说清楚再回去。”
没人动。最末尾的孩子缩在墙边,身体薄得像被水泡过的纸。他低头看手里的纸,纸上只有一道被抹开的横线。
沈砚秋走过去,蹲下身:“你呢?”
孩子抬头。他的脸很正常,眼睛却没有反光。
“闻灯。”
“班级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原房间?”
“没有。”
旁边的女孩立即尖叫:“他就是冒名者!他没有房间,也没有班级!”
闻灯往后退,后背撞上墙。墙皮裂开一道黑缝,缝里伸出一只手,抓住他的衣领往里拖。
沈砚秋一把扯住他的胳膊。那只手的指甲刮过她手背,留下五道冰冷的白痕。她用力向后一拽,黑缝里的东西发出尖细的嘶叫,手指一根根折断,缩回墙中。
孩子们安静下来。
沈砚秋看了看自己的手,白痕很快消退,只剩一层盐粉。她没多想,把闻灯拉到桌边:“没有班级就先记待核对,没有房间就先跟老师走。你们谁有铅笔?”
一个女孩递来半截铅笔。沈砚秋摊开自己的考勤册,第一页原本空白,此刻却出现了五列:姓名、班级、房间、到场时间、备注。
她一项项询问。有人说自己住四零二,门牌却变成了零二四;有人记得班级,却说不出老师的脸;还有一个男孩坚持自己已经毕业,身上的校服口袋里却装着当天的作业。
沈砚秋把所有矛盾都写在备注里,没有替任何人补名字。写到闻灯时,她在姓名栏写下“闻灯”,在班级栏写“待核对”,房间栏写“待安排”。
笔尖刚离开纸面,楼道尽头便传来一阵拖长的广播声。
“潮铃后,身份以考勤为准。未被记录者,视为缺席。”
广播结束,闻灯的身体突然变得透明了一瞬。沈砚秋连忙按住考勤册:“别动。你已经到场了。”
透明停止了。
所有孩子都看着她,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一句普通的考勤确认,而是一道能挡住潮水的门。
楼梯下方,管理员的声音慢慢传来:“夜课老师,请立即停止私自登记。”
沈砚秋合上考勤册:“学生身份混乱,我在履行职责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班。”
“现在没有班主任,我就先代管。”
楼梯间的黑暗里,盐壳摩擦声响了很久。最后管理员没有上来,只留下一句:“第二声潮铃前,必须把多出来的学生交出来。”
孩子们开始发抖。闻灯握住沈砚秋的衣角,小声问:“老师,我算多出来的吗?”
沈砚秋低头看他,在备注栏补了一句:已到场,暂留。
“你算学生。”她说,“学生不能随便交出去。”
远处的海水拍上楼顶,第二声潮铃在黑暗里抬起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