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影测验
第二声潮铃没有响。
它只在楼梯下方响了一半,像有人把铃舌按住了。整栋楼因此停在一种不上不下的状态里:走廊灯亮着,窗外的潮水贴着玻璃,孩子们保持着回头的姿势,连沈砚秋手里的铅笔都像被冻在空中。
三秒后,声音恢复。
叮——
学生们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沈砚秋把考勤册夹在腋下,带着闻灯和其他孩子下到一层。她的理由很简单:二楼已经不能保证安全,教室至少有桌椅,方便继续登记。管理员没有阻拦,只站在楼梯口看她,脸上的盐壳被灯光照得发亮。
一层走廊尽头有间挂着“夜课”的教室。门牌歪着,门上贴满旧课程表。沈砚秋推门时,一股陈旧粉笔灰扑到脸上,黑板上却没有粉笔,只有一道道浅浅的划痕,像有人用指甲写过字。
她把孩子们分成两排:“先坐下。今天不讲复杂内容,做灯影测验。”
“测什么?”一个男孩问。
“看你们有没有按规定带影子。”
孩子们齐齐低头。
教室里一共有十六张桌子,只有十五个孩子。沈砚秋把盐灯放到讲台中央,转动灯罩,让光线从左侧斜斜照过去。影子一一落在地面上,有的短,有的长,有的被桌腿切成几段。
闻灯的影子很淡,却完整地连着脚跟。沈砚秋在考勤册旁边记下“通过”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一下,停住。
一下,又停住。
顾栖鹭站在门边。她穿一件湿透的深色外套,手里握着半截木尺,脸色比身后的墙还白。她没有进来,只盯着讲台上的盐灯。
“你也是老师?”沈砚秋问。
“不是。”顾栖鹭说,“我是来找人的。”
“找谁?”
她看了一眼孩子们,嘴唇动了动,最终说:“找一个不该被记住的人。”
沈砚秋翻开考勤册:“那你先登记访客。”
顾栖鹭像被她噎住,过了片刻才走进来:“这里的课程会改记忆。你刚才登记的名字,可能明天就不是他的名字了。”
“那明天重新登记。”
“不是这么简单。”顾栖鹭压低声音,“潮铃之后,学校会让人相信自己从来没有来过。别吃教室里的东西,别回答广播问题,也别让灯照到没有脸的人。”
沈砚秋抬头:“没有脸的人已经进来了?”
顾栖鹭的目光落向最后一排。
那里坐着一个穿旧教师长袍的人。沈砚秋记得自己刚才数过,孩子们只有十五个,教室里也只有十五张椅子。可那人不知何时坐在第十六张桌旁,双手平放,面朝黑板。
他没有脸。脸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灰白皮肤,皮肤中央嵌着一枚黑色纽扣。
沈砚秋敲了敲桌面:“这位老师,请问您是哪一班的?”
无脸人没有回答。
顾栖鹭抓住她的袖口,指节发白:“别和它说话。”
“访客也得登记。”沈砚秋把考勤册翻到新页,“姓名?”
无脸人的头慢慢转过来。没有五官的脸朝向她,教室里的盐灯立刻暗了一格。孩子们的影子开始从脚下脱离,像被无形的手拖向无脸人的脚边。
闻灯的影子最先裂开一道缝。
沈砚秋伸手挡住灯:“灯影测验还没结束,擅自移动影子属于作弊。”
无脸人抬起一只手,手指长得不合比例,指尖点向黑板。
黑板上的划痕突然组成一句话:请教师确认,全班是否具备毕业资格。
孩子们的嘴同时张开,却发不出声音。顾栖鹭拽着沈砚秋往后退,低声说:“它要你替他们回答。你一旦确认,所有人都会被带走。”
沈砚秋看着黑板,又看了看考勤册。
“毕业资格不是现在的课程。”她说,“今天是灯影测验。”
无脸人的手停住。
沈砚秋把盐灯往前推了一寸:“而且你没有参加测验。”
灯光落在无脸人身上。他脚下没有影子,只有一团模糊的灰。灰影与他的脚尖相差半尺,像从别处拖来的布。沈砚秋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:影子不合格,监课者不得参与点名。
顾栖鹭震惊地看着她: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“按课堂纪律处理。”
无脸人突然站起。教室里的所有桌椅同时向后滑,孩子们发出尖叫。灰影从他脚下冲出,掠过地面,先缠住沈砚秋的脚踝,再沿着她的裤腿往上爬。冰冷的触感像湿布裹住皮肤,布里有无数细小的牙在咬。
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,抬脚跺下。
灰影被她踩进地板,发出一声闷响。木板裂开,黑水从缝里涌出,沈砚秋的鞋底却纹丝不动。她弯腰把灰影扯出来,像从门缝里拽出一张卡住的纸。
无脸人第一次后退。
“作弊还攻击老师。”沈砚秋把灰影放回它脚下,“扣十分。下课前写检讨。”
顾栖鹭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形容。闻灯却抬起头,轻轻笑了一下。
黑板上的字一阵扭曲,最后变成另一行:夜课教师,沈砚秋,列入毕业清点。
教室门在这时自动关上。门外的潮水拍击声越来越近,像有一整片海正顺着走廊爬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