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怪谈入职:盐灯学舍的夜课老师

没有名字的教师

清点延期后,教室里没人敢先动。

盐灯重新亮起时,灯焰只剩豆大一点。闻灯坐在桌边,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腕,那里还留着白线勒出的黑痕。其他孩子不敢靠近他,连顾栖鹭也隔着两张桌子观察。

沈砚秋把考勤册放进包里,先检查人数。十六名学生,一个不少。她又数了桌椅,十六张,最后数门窗,三扇窗、一扇门。确认这些之后,她才拿出水壶,给每个孩子倒了半杯温水。

“老师,”陆川捧着杯子问,“我们真的不用去海堤了吗?”

“今天不用。”

“明天呢?”

“明天看课程安排。”

孩子们没有因此放心,反而一起看向黑板。那行“教师状态——待毕业”仍在那里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
顾栖鹭走到讲台边:“你不能一直靠流程挡它。学舍会修改流程。”

“那就每天重新核对。”

“你不明白。”她把木尺放到桌上,木尺上刻着许多细小横线,“我进来三天,每晚都会忘掉一部分东西。第一晚我记得六个人,第二晚只记得四个,今天我差点忘了自己的名字。”

沈砚秋看向她:“你现在还记得?”

“顾栖鹭。顾是照顾的顾,栖是栖息的栖,鹭是白鹭的鹭。”她说得很快,像在背一条救命口令,“我每天都写在手心,可潮铃后字会消失。”

她摊开手。掌心确实有几道被指甲掐出的痕迹,痕迹刚组成字形,又慢慢渗出水来。

沈砚秋把自己的铅笔递给她:“写在考勤册上。”

“你的册子会被改。”

“改了就重写。要是纸不够,再买一本。”

顾栖鹭看着她,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。

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声。管理员没有进来,只把一只旧铁盒从门缝下推入。铁盒上贴着四个字:夜课补充。

沈砚秋戴上手套打开。里面有三样东西:一张缺了右半边的旧课表、一串生锈钥匙、一本薄薄的教师交接簿。

交接簿第一页写着姓名:岑月,状态:借用。

第二页写着:林珊,状态:借用。

第三页写着:闻灯,状态:借用。

沈砚秋翻到最后一页,名字栏还空着。页脚却已经盖上盐灯学舍的印章。

“这是旧教师储藏室的东西。”顾栖鹭指着钥匙,“你看第三把,齿形和二层尽头那扇无牌门一样。”

沈砚秋回忆起二楼走廊。她确实见过一扇没有门牌的门,门前堆着空盐罐,门缝里总有海风。教师守则写着不要打开没有门牌的门。

“不能开。”她说。

顾栖鹭愣住:“你刚才还要找出口。”

“守则禁止打开。我可以申请管理员开门,或者找正式授权。”

“管理员不会授权。”

“那就补申请。”

她找出一张空白纸,写下申请事项:申请进入旧教师储藏室,理由为核对教师缺席记录、确认学生身份、完成夜课交接。末尾留出签字栏,递给门外的管理员。

门外没有回应。

几秒后,纸张从门缝下退回来,签字栏上出现一行湿漉漉的字:请夜课教师亲自确认,闻灯是否为旧教师。

教室里所有孩子都看向闻灯。

闻灯慢慢站起来。他的脸上没有哭意,只有一种茫然:“我不记得自己教过什么。我只记得晚上有人叫我点灯,然后让我把孩子们的名字写在纸上。”

“你写过谁?”沈砚秋问。

“很多。有人没有毕业,有人毕业后又回来。”

“你见过海堤吗?”

闻灯摇头:“我见过门。门后没有海,只有很多空椅子。”

无脸监课者的声音从黑板后传来,像粉笔在玻璃上磨擦。

“确认。”

黑板上的字一笔一笔浮现:旧教师归位,学生毕业,夜课完成。

闻灯的影子又开始变薄。顾栖鹭举起木尺,挡在他前面,木尺上的刻痕同时裂开。

沈砚秋没有看无脸者,低头问闻灯:“如果你是教师,你能不能完成今天的交接?”

闻灯看着她:“我不会。”

“不会就不是已经确认的教师。”

“可他们说我是。”

“学舍说的不算,得看记录。”沈砚秋打开交接簿,把第三页摊平,“这里写的是借用,不是任职。借用的物品要归还,借用的人要先找回原身份。”

黑板发出一声爆裂的响动。窗外潮水猛地升高,水面越过窗沿,贴在玻璃另一侧。三扇窗上同时出现无数张没有脸的面孔。

管理员终于推门进来。他的盐壳裂成几片,露出里面黑色的空洞。

“选择。”他说,“留下这个孩子,教师合同延长七日;完成确认,所有学生立即毕业,你得到报酬。”

医院催缴单又一次在沈砚秋脑中展开。七日足够让她失去一份工作,也足够让家里错过缴费期限。她握住交接簿,指尖被旧纸边缘划出一道红痕。

顾栖鹭低声道:“别答应。所谓报酬可能只是让你留下的饵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?”

“我不知道报酬是真是假。”沈砚秋看向管理员,“所以需要合同原件、结算方式和付款时间。”

管理员僵住。

沈砚秋把聘书放在桌上:“如果你们能证明完成确认就能付款,我再考虑。现在闻灯的身份没有核对,学生也没有监护交接,夜课不能结束。”

无脸监课者向前一步。它的影子铺满教室,旧教师们的肩膀一起抬起。沈砚秋拿起第三把钥匙,走到教室门口。

“既然储藏室里有交接记录,就先去那里核对。”

管理员拦住她:“守则禁止打开无牌门。”

“我没说要打开。”沈砚秋举起申请纸,“我申请进入。你不签字,我就把拒绝记录写进考勤册。”

管理员的空洞里传出盐粒滚动的声音。

片刻后,他伸手在申请纸上按下一个黑色指印。

二楼无牌门的方向,传来锁舌弹开的声音。

与此同时,黑板上的最后一行字改成:夜课教师,开始补课。

沈砚秋回头看向十六个孩子:“排队,拿好水杯。老师带你们去找缺席的教师。”

顾栖鹭握紧木尺,跟在她身后。闻灯走到队伍最后,经过门口时,轻轻抬头。

楼梯尽头那盏盐灯里,浮出一个模糊的名字。

不是闻灯。

是沈砚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