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清点
门外的潮声没有真的进来,先进入教室的是一列湿漉漉的脚印。
脚印从门底开始,沿着讲台、桌腿和孩子们的鞋尖一路延伸,最后停在黑板下。每一个脚印里都浮着细小的盐粒,盐粒拼成同一个字:毕业。
沈砚秋把考勤册压在讲台上,问无脸监课者:“清点表呢?”
无脸者没有脸,当然没有表情。它抬起手,教室上方的灯管一根根亮起,灯光下垂,变成密密麻麻的白线。白线穿过桌面,缠住每个孩子的手腕。
“没有表也可以清点?”沈砚秋皱眉,“这不符合流程。”
顾栖鹭站在靠墙的位置,声音发紧:“它不需要表。它会把人送去海堤,再从海堤带回新的名字。”
“这里有海堤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更不能送。”沈砚秋拿起考勤册,“地址不明,监护人不明,去向不明,夜课教师不能批准外出。”
第一个被白线缠住的是穿蓝睡衣的男孩。他的脚离开地面,身体朝教室后门飘去。男孩哭着说自己叫陆川,下一秒,他的声音变成了陌生的低语:“我叫海堤三号。”
沈砚秋抓住他的腰,把人从白线里扯下来。白线割过她的手指,皮肤没有破,只留下冰冷的水痕。她扯断线头,线在空中抽动,像受伤的蛇。
“姓名以考勤为准。”她把男孩按回椅子,“你叫陆川。”
男孩大口喘气,终于重新哭出自己的声音。
无脸监课者转向她,灰白的头颅轻轻一偏。黑板上的字改变了:缺席者不应占用座位。
“那就查缺席。”沈砚秋翻开考勤册,“十六名学生,今天到场十六名。谁缺席?”
她一页页翻看昨夜留下的痕迹。第一页的纸张湿透,墨迹从边缘渗开,露出一列被反复擦除的姓名。第二页有十二个空格,第三页只有课程名称。她不知道这些记录是谁写的,却发现每一页底部都有一个相同的印记:夜课教师,已借用。
顾栖鹭靠近讲台:“看最后一栏。”
那里写着:旧教师,缺席。
不止一人。昨夜、前夜、更早之前,每一页都列着不同的教师姓名,状态却全是缺席。姓名后面还有一串被盐水泡开的数字,像日期,又像人数。
沈砚秋指着那一栏对无脸者说:“你要清点,就从缺席者开始。”
无脸者的手臂骤然拉长,越过半间教室,指尖按在考勤册上。纸面立刻结出厚厚一层白霜,沈砚秋的手背也被寒气包住。她没有松手,反而把考勤册往自己这边拖。
“不能改学生记录。”
白霜裂开,露出一行新字:旧教师不在校。
“那就不算缺席。”沈砚秋说,“不在校不等于没来上班,至少需要请假单。”
顾栖鹭低声吸气,像是想笑,又不敢笑。
孩子们的白线同时收紧。闻灯的手腕已经渗出黑色水迹,他抬头看沈砚秋:“老师,我是不是也没有毕业资格?”
“你没有提交毕业申请。”
“可是他们说我已经毕业。”
“谁说的?”
闻灯张了张嘴,目光越过沈砚秋,落到无脸监课者身上。他像忽然忘了什么,额头上浮起一层水珠:“我……我以前在这里教过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声音被白线掐断。无脸者抬起手,黑板上出现一条新的要求:请旧教师归位。
闻灯的身体开始变薄。他的袖口透出后方的桌面,手指像纸边一样卷曲。沈砚秋一把将他抱住,另一手翻开考勤册,指向姓名栏:“闻灯,学生,已到场。身份不明可以待核对,不能直接清除。”
无脸者没有退。
走廊尽头传来管理员的声音:“夜课老师,毕业清点不可中止。若拒绝,教师合同自动延长至学舍关闭。”
沈砚秋一怔:“合同有这一条?”
“背面。”
她把聘书翻过来。原本空白的背面果然出现一行细字:如课程未完成,教师须持续留校,直至所有学生毕业。
沈砚秋手指收紧。医院催缴单的数字忽然浮进脑海。她不能无限期留在这里,可眼前的孩子也不能被送去不存在的海堤。
顾栖鹭靠近她,几乎用气声说:“把册子交给它。你可以趁它清点时找出口。”
“出口在哪儿?”
“旧教师储藏室。每次潮铃前后都会短暂打开。”
“那学生呢?”
“这里的人救不完。”
沈砚秋看着闻灯逐渐透明的脸,又看向门外湿亮的脚印。她把考勤册合上,抬手指向黑板。
“我不同意毕业清点。”
所有白线猛地绷紧。
“理由?”顾栖鹭问。
沈砚秋一字一句道:“缺席者还没有核对,学生名单不完整,目的地不存在,合同也没有经过双方确认。程序不合格。”
盐灯轰然熄灭。
黑暗中,无脸者的影子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墙上。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,而是一排站立的旧教师。它们都没有脸,肩膀却朝同一个方向倾斜,像在海风中等待。
黑板最后浮出一行字:清点延期一课,夜课教师承担补课责任。
门开了。潮声退到远处,孩子们的白线全部松开。
沈砚秋扶住闻灯,发现考勤册最后一页多出一列:教师状态——待毕业。
顾栖鹭看着那三个字,终于笑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