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裁,请坐好
“太太,先生今晚还是不陪您跳。”
陶杳握着一支不属于自己的口红,望向镜子。
镜子里的女人是她,口红不是,身上那件银灰色长裙更不是。她记得自己今天穿的是公司发的冲锋衣,左边袖口还有布展时蹭上的双面胶。
她身后站着个戴耳麦的年轻姑娘,话说得小心翼翼。
“开场曲要换掉吗?”
陶杳下意识问:“流程单谁最后确认的?”
姑娘愣了一下。
陶杳也愣住了。她伸手摸耳朵,没摸到工作用的耳麦,只碰着一颗冰凉的珍珠。
记忆还停在会展中心那间小会议室。十一点四十七分,邢昭翻到复盘表最后一页,问她为什么没有再留一组备份电源。她正想解释预算是他划掉的,顶上的灯就全灭了。
再睁眼,已经坐在这里。
【欢迎进入《等你回头的第七年》。】
一行字在镜前浮了出来。
陶杳没动。
姑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镜子:“妆要补吗?”
“先不用。让我一个人待两分钟。”
门合上后,陶杳伸手去碰那行字。指尖穿了过去,后面跟着展开另一页。
书中身份:邢昭的妻子,结婚三年。
当前节点:在纪念宴上独自跳完九十秒的开场舞。
她迅速往下看。
主线共三十六处节点,全部完成后,两位宿主可共同确认归返。当前场景结束前,不可离开会场;逾时未完成,将继续滞留,后续节点不再开放。
陶杳扭头就走。
她拉开门,穿过走廊,直奔标着出口的侧门。门把手压到底,凉风扑上脸,她甚至看见了外面路灯下的梧桐树。
下一步,她坐回了化妆镜前。
口红已经滚到了脚边。
陶杳扶着桌沿,缓了好几秒,才低头看那双高跟鞋。刚才走得急,脚后跟被磨出一道红痕,回到这里后,仍旧火辣辣地疼。
镜子旁的电子钟也没有倒走,从十八点四十三分跳到了四十四分。
她抓起手机,解锁居然成功。熟悉的工作群全没了,通讯录最上面那个人却仍叫邢昭,备注是“先生”。
荒唐得连做噩梦都嫌编得草率。
陶杳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,一道她听了三年的声音传来:“你在哪里?”
“你先说。”
那头静了一瞬:“后台。”
陶杳盯住紧闭的房门。
紧接着,有人敲了三下。
她拉开门,看见邢昭站在外面,黑色西装,领结整齐,眉头皱得和凌晨开会时一模一样。他看见她,目光在她头顶的珍珠发夹上停了半秒,随即移开。
“你也看见那些字了?”他问。
陶杳先将人拉进来,确认门关好,才说:“昨晚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“为什么没有备份电源。”
“是谁把备用电源的预算删了?”
邢昭顿了顿。
“我。”
陶杳差点笑出声,又差点当场哭出来。
是真的。能把这句话说得像下一步仍要找她问责的,世上没有第二个。
她往旁边挪了一步,终于肯让自己背靠着桌子喘气:“邢总,好消息,我们不是一个人。坏消息,我在这本书里嫁给你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我还要当着一屋子人,跳那个本来该两个人跳的舞。”
邢昭朝外面看了一眼:“我的要求是留在席上,看你跳完,不能伸手。”
陶杳把自己的任务念给他听,两人对了一遍,门外已经响起试音声。
她扯了扯过长的裙摆:“为什么不让两位宿主一起当保洁?我宁愿现在出去撤场。”
邢昭没接这个愿望,只问:“你会跳吗?”
“大学舞社待过两年。别说你打算让我把排练记录交上来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跳不好也不能扣绩效。”
他看着她,神情有些复杂:“这不是公司。”
这句话竟从他嘴里说出来,陶杳心里那团乱麻稍稍松开一点。她俯身拣起滚落的口红,放回台面,动了动脚踝。
两年前年会舞台临时少一个人,她也上去补过位置。那时候台下是六百名员工,还得看着导演手势不能挡住主屏。
现在不过九十秒。
只要台下没有人忽然喊她改第十九版方案,未必比那次更难。
陶杳推开门,叫住先前的姑娘。
“别换音乐。灯也照原来走。”
姑娘张了张嘴:“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宴会厅里的灯渐次暗下去。有人谈笑,有人碰杯,陶杳站在入口,看见台侧的花墙上写着她与邢昭的名字,旁边是一张陌生的婚礼合影。
照片上她笑得很甜,邢昭却像被抓来剪彩。
陶杳没再看。
主持人显然早知男方不下场,几句开场词越说越含糊。她在音乐开始前走进去,提起一点裙角,没有摆出等待舞伴的姿势。
第一拍,她自己转了身。
两人的舞里留给对方的位置,被她改成了收步与停顿。没练过的地方便缩小幅度,宁愿站得稳,也不在台上摔个现场事故。长裙扫过地面,后跟越来越疼,她把重心慢慢挪向前掌。
第三次转向时,有人低低说了句:“还撑着呢。”
陶杳险些忘了下一拍。
她抬眼,恰好看见邢昭。
他坐在前排,双手放在膝上,正看着她。没有拿手机,也没有低头回复什么消息。
她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很不合时宜的畅快。
坐好吧,邢总。你也有被迫全程听我汇报、还不能中途插话的一天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,她停在灯下,屈膝致意。
没有人邀请她,她也不必等谁来收场。
掌声起得零零散散,随后才多起来。陶杳直起身,视野里那一格灰色终于变成了绿色。
【节点完成。归途进度:1/36。】
她险些当着满厅宾客长出一口气。
邢昭这时才站起来。
陶杳刚迈下台阶,便听见身后有人叫“邢太太”。她没来得及回头,脚后跟疼得一缩,整个人晃了半步。
邢昭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结束了?”他低声问。
她看了一眼已经变绿的字,点头。
他才扶住她的胳膊。
陶杳借了一下力,站稳后立刻松开。耳边有人吸了口气,似乎比刚才那九十秒独舞还惊讶。
她忽然意识到,完成任务只是第一件事。
这个世界里的人,真的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