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看了,别演了
回到花厅时,有人正把椅子拉开。
陶杳没有入座。她走到靠墙那张铺着桌布的矮几前,将外层拖尾轻轻放上去,里面的裙身拢在手边。
于歆端着杯子看过来:“嫂子,怎么还没弄好?”
“快了。”
陶杳说完,将纱上的粉笔线指给邢昭看。
“这里。”
他弯下腰,剪刀张开时,桌边说话的人渐渐停住。那声音原本很轻,一屋子人静下来后,却清楚得让陶杳指尖微微收紧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想好了,真看见第一道剪口出来,心口还是空了一小块。
邢昭停了停。
陶杳没有看他,只把被卷进去的纱角展开:“继续。别把里面带上。”
长长的拖尾终于被剪断,薄纱沿桌面滑下去一点,像一小片没能留住的夕阳。剪口并不整齐,近看还有细细的毛边,没有忽然变成什么更昂贵的设计。
邢萍站了起来:“小昭,你这是干什么?我不过叫她收一收——”
“剪下来了。”邢昭将剪刀合上,放回针线盒,“我先走。”
他看了一眼陶杳,转身出门。
她把那片纱折好,留在矮几中央,自己往后退了一步。
页面仍然灰着。
陶杳心里一紧,随即听见外面玄关的开门声。属于男方的离席动作至此完成,那一格才终于亮起来。
【节点完成。归途进度:3/36。】
她松开攥着里裙的手。
外面天还亮,离路上说好的五点开席没有过去多久,她却已经不想吃这顿饭了。
“姑母,我也先回去。祝于小姐画室开张顺利。”
她拿起自己的小包,走到厅口,被陶建均拦了一下。
“你跟他说了什么?”
陶杳抬头。
“好好一顿家宴,弄成这样。”他压着声音,“你现在追出去,是嫌闹得还不够难看?”
她往里看了看。那片杏黄色的纱安静地放着,仿佛什么都没说,却把刚才发生的事留在了每个人眼前。
“衣服是我选的,剪哪里也是我说的。”陶杳答,“您还有什么不满意?”
陶建均皱起眉。
“你别耍这个小性子。邢家肯让你坐在这里,是——”
“今晚不坐了。”
她绕开他往外走,没有继续等后半句。那句肯让她坐下,听着竟比刚才剪刀剪纱还难受。
直到玄关门关上,陶杳才发现自己忘了提裙。
好在这次已经不必提了。
院子里的风吹过脚踝,里裙仍旧完完整整,平底鞋踩在石板上,也不用担心绊倒。
邢昭站在门外那丛灌木旁,没有坐进车里。看到她出来,他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,然后伸出手。
陶杳盯住那只手,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“包。”他说。
“哦。”
她把小包递过去,动作快了一点,金属扣碰到他的手指,轻轻响了一声。
门口还有人在往这边看,陶杳立刻露出那个做惯了的笑容。
“都处理好了。不好意思,耽误你吃饭。”
邢昭没动。
“刚才那两道线留得很准,里面没有坏。”她继续说,“待会回去请顾嫂帮忙把边——”
“陶杳。”
她停下来。
邢昭等门里的人退回去,才将声音放低。
“没人看了,别演了。”
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僵住。
“我不是说台上的戏。”他说。
陶杳当然知道。
可已经笑出来的脸,比刚才那一截纱更难收回去。她向旁边看了看,院墙上有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旧砖,风从叶子里穿过,把它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挺难看的。”她低声说。
邢昭顺着她的目光低头。
“不是裙子。我说刚才那顿饭。”
她吸了一口气,又说:“我确实挺喜欢这条裙子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上午挑了二十分钟,差点换一条,最后还是穿了。”
邢昭把她的小包从左手换到右手,没有说给她再买多少条。
“那回去找会改衣服的人,看看能不能把剪口收好。”他说,“下次你还想穿,就穿。”
陶杳没作声,过了一会儿,才点头。
司机从车边走过来,问是否回家。邢昭没有立刻答,而是先看她。
“你想现在回去吗?”
陶杳下意识想说都行。
那个词已经到了嘴边,她又咽了回去。
“想在别处坐会儿。哪儿都行,别再是亲戚家。”
邢昭拿出手机看了片刻,把附近电影院旁的一家小店给她看。离这里一公里多,有临街的座位,照片里几张木椅子看着就不需要人坐得特别端正。
陶杳说可以。
车停在路边时,电影院刚散一场。几个人举着喝空的纸杯讨论结局,还有一对年轻人站在海报前吵谁先猜到反派。
陶杳从他们旁边走过,没人认出她是邢太太,也没人关心她为什么穿着礼裙和平底鞋。
她在小店窗边坐下,终于把肩膀彻底放松。
邢昭坐在对面,将包放到她够得到的位置。服务生送来菜单,他顺手拿了一份,问她要什么。
“先让我看。”
“好。”
陶杳翻了两页,抬头时见他还在认真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饮品名。她忽然想起凌晨那锅面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回没有谁催她保持什么表情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把“妈妈,等忙完就回家”敲进去。看了几秒,又把忙完两个字删掉,改成“能回去的时候”。
邢昭没有伸头看她在写什么。
服务生回来点单,她收好手机,选了一杯热饮。说完,任务页仍旧只有那三个小格,既没有奖励,也没有新的催促。
陶杳靠回椅背,隔着菜单看向对面。
“邢昭。”
他应声抬头。
她第一次没有加那个“总”字。
“这回坐着,不算任务吧?”
他垂了下眼,像在确认自己的任务,随后摇头。
“不算。”
“那再坐一会儿。”
邢昭将菜单放下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