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碗面不送了
一点四十,手机在枕边震动。
陶杳闭着眼去摸,第一反应是现场又出了问题。她把手机举到面前,等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这里没有项目群,也没有等她回消息的安装师傅。
只有一位需要她凌晨送饭、还要当面拒收的丈夫。
她坐起来,睡意散了大半,手指却没立即关掉屏幕。
通讯录里没有妈妈。
那个号码她记得,闭着眼也能按出来。陶杳拨了一次,听见查无此号,又一位一位核着数字重拨。
仍旧没有。
她把手机放回腿上,在床边坐了半分钟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得回去。
她妈妈上次说小区附近新开了家面馆,问她周末能不能回家一起尝尝。她说等忙过这场活动,这句话才说了三天。
陶杳穿上拖鞋下楼。
顾嫂还在厨房,看见她便站起来:“太太,汤已经炖好了,您是不是要——”
“您怎么还没睡?”
“从前这时候,您常要给先生准备点东西。”
顾嫂说得含蓄,陶杳却听懂了。她往锅里看了一眼,白汽正从缝隙冒出来。这本书里的陶杳究竟等过多少次,她不清楚,只觉得不该连帮厨的人都跟着熬。
“您去休息吧。我煮个面,自己会关火。”
顾嫂指给她看挂面和鸡蛋放在哪里,犹豫着没走。
“他若是不吃,您也别太难过。”
陶杳笑了一下:“没事,我吃。”
她洗了个番茄,切成小块。刀落在砧板上,声音在夜里清楚得很。第一块切得太厚,后来几块才找回平常的手感。
这是她忙到很晚回家时常煮的东西。一口小锅,不用很讲究,最后洗一只碗就行。
水开后,她放面,打了个鸡蛋进去,闻到熟悉的味道,心里那股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慌乱终于落下一点。
两点差三分,陶杳端着托盘上楼。
书房在走廊另一端,位置是睡前问过顾嫂的。门缝下亮着灯,邢昭已经在里面。
她轻轻敲门。
“还没到。”他在里面说。
“我知道。先占个位置。”
门被拉开一点,他看见她端着托盘,伸手想接。
陶杳往后撤了半步。
“邢总,注意你的人设。”
他停住,目光落在那碗面上,脸上难得有了点无从下手的意思。
两点整,页面浮出来,将预告转成了当前节点。陶杳敲了敲已经半开的门,照要求亲手将托盘送到他面前。
“给你煮的夜宵。”
她说完才发现,这句平常话在凌晨的走廊里,听上去实在太像一位盼着丈夫回头的妻子。
邢昭看着她,没有马上说话。
陶杳向他轻轻扬了扬眉。
他低声道:“拿回去吧,我不吃。”
绿色在两人说完后出现。
【节点完成。归途进度:2/36。】
陶杳立即把托盘转了个方向。
“好,那这碗面不送了。”
她说得太顺畅,邢昭来不及接下一句,她已经端着自己的夜宵往楼梯去了。
到厨房时,汤面还是烫的。她坐在矮桌边,吹开一点热气,先咬了半口鸡蛋。盐放得略少,但凌晨有这样一碗就足够了。
邢昭跟着下来了。
她以为他要问进度,便指了指自己眼前:“第二格已经绿了。你呢?”
“一样。”
“那就成。”
他在对面站了一会儿,问:“这面还有吗?”
陶杳抬头。
“挂面在第二个抽屉里,蛋在冰箱门上。”她想了想,又说,“刚才那锅热水还可以用。”
邢昭朝灶台看去。
她继续吃,没有起身。
第一次察觉他不会煮饭,是锅边那一截没下进去的面开始焦黄的时候。陶杳听见轻响,抬起头,邢昭已经关了火,把那一小把挂面全拣了出来。
“锅太小。”他说。
陶杳含着一口面,没法反驳,只能连连点头。
他看了眼她面前的碗,又看回刚被自己宣布不合适的小锅。
陶杳终于咽下去,笑出了声。
“慢一点往下送,软了就进去了。我买的厨房用品也常背这种锅。”
邢昭没有把活交给她。他重新取了少一些的面,等水又开起来,依着她说的慢慢下。动作很谨慎,像第一次签一份完全看不懂的外文合同。
陶杳本来想再笑,目光在他挽到小臂的袖口停了一下。
她认识他三年,见过他在台上讲话,在一屋子人中间拍板,也见过他熬得眼睛发红还催进度。这样背对着她,守着一口小锅,手里拿双普通筷子的邢昭,她头一次见。
他端来的面软得过了头,表面浮着一个散得认不出原样的鸡蛋。
“能坐这儿吗?”他问。
陶杳把对面的椅子拉开一点。
邢昭尝了一口,停住。
“忘放盐了?”
他没吭声。
陶杳从桌边的小篮子里找到盐罐,递给他。两人隔着两只碗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有再翻出那本任务记录。
她刚才那点笑意慢慢落下去,低声说:“我给我妈打电话,号码不存在。”
邢昭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。
“我联系家里也没通。”他说。
陶杳点头,低下去喝了口汤。
他的亲人她见过几次,平常总以为这种人不会担心任何事,连失联都该有一套已经安排好的办法。原来也没有。
“把面吃完。”邢昭说。
她抬起眼。
他顿了顿,换了个说法:“先吃完,再睡一觉,好吗?早上再找别的办法。”
陶杳看着他,忽然觉得睡前那句“这不是公司”,也许不光是说给她听的。
她应了声好。
等她吃完,邢昭碗里还有小半。他放下筷子想端碗起身,她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不催你。”
他看过来。
“这次没人等着收场地。”陶杳将自己的碗往旁边放好,“慢慢吃。”
厨房窗外安安静静,只有院子里的灯照着一小块石头路。那碗面被她接回来之后,终于没有继续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