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之后
顾屿醒来时,先闻到一股烧焦的塑料味。
天花板上的灯没有亮,窗外也没有熟悉的车流声。空调停在半夜,风扇叶片悬在头顶,像一只突然闭上的眼睛。手机在床脚震了一下,屏幕亮起,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他抬手去摸手机,动作做到一半,手腕撞在床沿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只手比他的手年轻,皮肤紧,指节上没有长年搬展板留下的裂口。顾屿盯着它看了几秒,又看向床头的玻璃杯。黑暗里映出的脸很陌生,眉骨清楚,鼻梁挺直,眼下却有一片睡眠不足的青色。
下一秒,头痛像一道闸门被推开。
顾屿,二十五岁,直播运营,住在城西一间两室一厅的合租房里。父母在外地,工作单位是潮汐传媒。三个月前,公司接了一个品牌直播项目,他连续二十多天熬夜,项目上线后数据不理想,直属主管林骁已经暗示过“团队要优化”。
还有沈晚晴。
交往两年,分手九天。她考上了外地的事业单位,提出分手时说的是“想要稳定的人生”,但记忆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名字,像聊天记录被删掉后的阴影。原主没有追问,只把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照片备份在云盘里,反复查看。
顾屿闭上眼,记忆仍在往外涌:凌晨的出租车、医院缴费单、会议室里连续闪烁的投影、沈晚晴把钥匙放在桌面上的声音。
他猛地坐起,胸口发紧。
不是梦。
最后一段属于他的记忆,是在一场城市展会撤场时遇到停电。商场备用电源没有及时切换,吊装区域传来金属坠落声,他推开一名实习生,自己被后方的黑暗吞没。之后发生了什么,他不知道。
可现在,他坐在一张并不属于自己的床上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屏幕上有四条未读消息。第一条来自林骁:明早九点到公司,聊一下后续安排。第二条来自沈晚晴:我周六来拿东西,照片和账号资料也请你整理好。第三条是银行提醒,余额三千八百二十六元。第四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,只有一行字:恭喜您,已进入《心动潮汐2026》素人嘉宾抽选名单。
顾屿点开短信,页面跳转到一封带蓝色认证标志的邮件。节目组写得很正式,说明本季从四百七十六万份报名资料中抽取两名素人嘉宾,录制地点为近海温室项目“珊瑚穹顶”,录制周期暂定二十一天。嘉宾需签署保密与直播授权协议,报到时间是四十八小时后。
他把邮件从头看了一遍,重点停在“自愿参与”“不可擅自离场”“意外风险由签约方承担”几个词上。
职业本能先于兴奋冒出来。
顾屿做过十年展会策划,最清楚一份看起来热闹的活动邀请里,往往藏着真正影响人的条款。他没有立刻回复,而是把邮件下载到手机,又转发到一个新建的私人邮箱。
窗外突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天亮,是街角的应急照明恢复了。整座小区仍然没有电,只有楼下便利店的招牌在黑暗中闪烁,红色的光透进窗帘缝里,把房间切成一格一格。
顾屿下床,打开衣柜。里面挂着几件廉价衬衫,两条工装裤,最下面有一个旧旅行箱。箱盖上贴着海边景区的票根,日期是两年前。原主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过这座城市。
他在厨房找到一支蜡烛,点燃后,把桌面清空,拿出纸笔写下三行字:
第一,确认身份与时间。
第二,确认收入与债务。
第三,在回复节目组前看完合同。
写到最后,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行:不要替原主继续活。
这句话写完,手机铃声响了。林骁打来电话。
顾屿接起,没有先解释停电,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还活着。
“顾屿?明天那场会你别迟到。”林骁声音沙哑,背景里有键盘声,“项目后面可能要换人,你把账号权限和素材清单准备好。”
“可能要换人,还是已经决定?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。“你大半夜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安排时间。”顾屿看着烛火,“如果公司要终止合同,请给我书面通知和交接范围。口头安排不算。”
林骁笑了一声,笑意不重,却带着习惯性的敷衍:“你最近挺较真。明天来了再说。”
电话挂断后,顾屿没有追拨。他打开备忘录,把原主记得的工作权限、工资、押金和信用卡账单一项项列出来。数字并不漂亮:房租押一付三,信用卡欠款七千六百,工资拖了半个月,手上的现金不足以支撑失业后的两个月。
窗外的应急灯终于稳定下来。
房间恢复了亮度,镜子里的年轻人显得比刚才更清醒。顾屿洗了把脸,水温很冷。他抬头时,看到镜面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,字迹潦草:晚晴说周六来,别忘记把钥匙和照片给她。
他撕下便利贴,揉成一团,又展开,压在桌角。
恋爱要结束,工作可能也要结束,只有那封抽选邮件还在屏幕上发着光。
顾屿点开回复页面,手指停在确认参加的按钮上。
他没有立刻按下去,而是先下载了节目合同附件。
停电后的城市很安静,只有手机页面一页页翻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