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屿辞职手续办得并不顺利。

周一上午，林骁把离职申请推回来两次，第一次说交接清单不完整，第二次说项目资产归属需要法务确认。顾屿没有争吵，只把自己的邮箱、云盘截图和合同备注整理成一个文件夹，逐项发给人事与部门负责人。

到中午，林骁终于签了字。

“你去参加节目，回来还能不能进这个行业都不好说。”林骁靠在椅背上，“何必把授权问题闹大？”

“我没有闹大。”顾屿收好签字文件，“我只是让每个人知道自己确认过什么。”

“你以前没这么麻烦。”

“以前我以为把事情做完就够了。”

林骁看了他一眼，没再留人。

顾屿离开公司时，只带走一个黑色背包、一台旧笔记本和两套换洗衣服。手机里多了一封离职确认邮件，工资结算日期写得模糊，备注是“以财务审核为准”。他把这句话标红，打算回头再追。

下午，他去了旧展馆。

这座展馆已经停业半年，门口围栏上贴着改造公告。顾屿曾经负责过这里的一次城市更新展，按原主的记忆，他的旧工位在二层西侧仓库，那里还放着几箱公司没有清走的物料。

管理员认出他的脸，只问：“拿东西？登记一下。”

“我的个人物品。”

顾屿在访客簿上写下姓名、时间和进入区域，没有写“查资料”。他不想让一个普通管理员承担不必要的麻烦。

仓库门一开，潮气就扑了出来。

纸箱被挤在铁架和废弃展板之间，空气里有发霉的木头味。顾屿用手机灯照过去，看见自己的旧折叠椅、几本方案册和一个蓝色资料箱。资料箱上贴着“珊瑚穹顶—展陈联络”的标签，边角被水泡得发白。

他蹲下去，先检查箱子有没有公司封条。封条早已撕掉，只剩半段透明胶。

箱内有三本画册、几张场地平面图和一叠没有装订的文件。最上面一页是设备维护报价单，报价方为蓝屿机电，项目名称写着“海上温室夜间温控系统”。下面一页是节目拍摄计划，甲方变成了海岚文旅，乙方是潮汐传媒。

顾屿的手停在纸面上。

同一个项目，两个完全不同的合同体系，却共用一个地址。

他把文件按顺序铺在地面。报价单上有一条：夜间温控联锁测试须在正式开放前完成，测试记录由设备方、项目运营方和安全负责人共同签字。拍摄计划附件却写着：因节目档期紧张，部分设备验收可在拍摄期间补齐，嘉宾及工作人员不得擅自进入设备维护区。

顾屿做过大型展会，知道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。

设备没有完成验收，活动却可能已经开始；如果出了问题，大家会争论谁允许谁进入，而不是先问为什么让未验收设备承担运行任务。

他继续往下翻，找到一页标题为《临时运营授权补充说明》。

内容只有半页，写着珊瑚穹顶在项目试运行阶段由海岚文旅负责统筹，潮汐传媒负责拍摄执行，设备维护商只承担“已确认故障”的维修责任。底部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，附件编号是A-17。

A-17之后没有其他页。

顾屿拿出手机拍照，先拍整叠文件的位置，再拍每一页的编号和印章。他没有把纸张重新排序，避免留下自己整理过的痕迹。

仓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有人在说话：“西侧资料箱是不是还没清走？周总说里面有旧版合同。”

顾屿立刻关掉手机灯，把文件压回箱子里，只留下那份半页补充说明在掌心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铁门外出现一片被走廊灯拉长的影子。

他没有躲到更深处。仓库里纸箱太多，一旦被发现，解释反而更麻烦。顾屿把补充说明夹进自己的方案册，提起旁边一卷废弃展布，站到门边。

门锁响了一声。

“谁在里面？”

“我。”顾屿打开门，“来拿个人物品。管理员登记过。”

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，穿深蓝夹克，手里没有工具，只有一串钥匙。他扫了一眼顾屿背后的资料箱：“这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动。”

“我没有动公司封存物。拿的是自己的方案册。”

“那你手里是什么？”

顾屿低头看了一眼，方案册封面遮住了纸张边缘。“旧展陈资料。和我的方案放在一起了，我回去会确认归属。”

男人伸手：“给我看看。”

顾屿没有递。“你是管理员还是项目方？”

对方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我只是来清点资料。”

“那请让项目方发书面清单。没有清单，我不能把私人文件交给不明身份的人。”

男人盯着他几秒，接过管理员递来的登记本翻了翻，最后退开一步。“别带走不该带的。”

“如果有清单，请发到登记电话。”

顾屿重新关上仓库门，把剩下的文件拍完，才将自己的物品装进背包。他没有拿走整叠合同，只把夹在方案册里的补充说明单独装入透明文件袋。

离开展馆时，天开始下雨。

他站在檐下，把照片上传到加密云盘。上传进度走到百分之八十，手机弹出一封陌生邮件。

发件人是周启明，海岚文旅项目联络人。

邮件没有附件，只有一句话：珊瑚穹顶的历史资料未经授权不得解读，尤其不要在直播场合对外传播不完整文件。

顾屿看了两遍。

对方知道他拿到了什么，或者至少知道他去过旧展馆。

他没有回复，只把邮件和发送时间截图保存。雨水沿着展馆屋檐落下来，地面很快积出一条细流，反光里，蓝色招牌被切成了断断续续的几块。

顾屿把文件袋贴近胸口，拨通了节目组工作人员的电话。

“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珊瑚穹顶的设备验收，是否已经全部完成？”

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。

“顾先生，节目合同里有安全说明。”

“我问的是验收。”

对方没有回答，只说会向项目方转达。

顾屿挂断电话，站在雨里等车。

他原本只是要去恋综，重新开始。

现在，他手里多了一份不完整的旧合同，而有人已经提醒他闭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