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机场到节目酒店，顾屿换了两次车。

节目组没有安排接机，只发来一个集合地址和一句“请勿迟到”。最后一段路沿着海岸线向南，车窗外的城市逐渐变矮，商铺变成防风林，远处海面被下午的阳光压成一片刺眼的白。

司机从后视镜看他：“去录节目？”

“算是。”

“恋综吧？最近广告挺多。”

顾屿笑了笑，没有承认。节目要求嘉宾在正式官宣前保持低调，可酒店门口已经停着两辆贴着节目标识的中巴，玻璃上印着珊瑚穹顶的蓝色穹顶图案。

酒店不大，三层，临海的一侧全是落地窗。前台核对证件后，把房卡和一份拍摄须知递给他。房间在二楼，窗外能看见远处的海上温室。它不像海报上那样悬浮在蓝色海面，而是由几座透明穹顶和金属连桥组成，潮气在玻璃外壁凝成细密的水珠。

顾屿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

那几座穹顶之间有一条不亮灯的连接廊，栏杆下方似乎挂着检修平台。设备区被一排深色遮挡板挡住，只能看见上方旋转的通风装置。

手机响了，许岚通知他十五分钟后接受单人采访。

顾屿把A-17补充说明的照片转存到离线文件夹，纸质说明则放在行李箱夹层。合同没有带进采访室的必要，他也不打算主动拿出来。

采访间布置得很简单，一张木桌，两把椅子，背景是海和穹顶。镜头旁边站着编导，许岚坐在监视器后，今天比连线时更忙，手里不断翻着嘉宾资料。

“先聊轻松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可以把这里当成第一次见面的聊天，不需要回答得像开会。”

“我尽量。”

灯亮起来，顾屿听见镜头开始录制。

“请介绍一下自己。”

“顾屿，二十五岁，之前做直播运营。现在离职，准备参加一个不知道会把人带到哪里的节目。”

编导在镜头后面比了个暂停的手势。

许岚抬头：“离职要说得这么直接？”

“事实如此。”

“可以说正在转换职业阶段。”

“那听起来像我已经有下一份工作。”

许岚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继续。”

“我擅长现场统筹、风险排查和把复杂事情讲清楚。”

“感情方面呢？”

“刚结束一段关系。”

“后悔吗？”

顾屿看向窗外。远处海上温室的玻璃反着光，像一块被太阳照热的屏幕。

“后悔过，但后悔不等于要回头。”

“你想在节目里找到什么样的人？”

“愿意说实话，也能接受别人不马上回答的人。”

许岚微微挑眉：“你很在意边界。”

“边界能让人知道靠近是不是自愿。”

这次没有人喊停。

采访继续进行。节目组问他的家庭、消费习惯、理想约会和最无法接受的相处方式。他没有把自己包装成成熟完美的人，承认自己会把出行路线提前规划，讨厌临时改规则，也不擅长在很多人面前表达嫉妒。

“那你参加恋综，岂不是很吃亏？”编导问。

“恋爱本来就不是竞赛。”

“可节目有排名、有热度、有观众选择。”

“那是节目需要的秩序，不一定是关系的秩序。”

许岚原本低头记东西，听到这句话后停了笔。

她示意镜头继续，又问：“如果在岛上发现规则和你想的不一样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
顾屿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。

“先确认规则是谁定的，再确认改变规则的代价。”

“如果不能确认呢？”

“那就不在不清楚的情况下签字。”

许岚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脸上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顾屿意识到，自己可能已经说得太多。他没有提合同，也没有提邮件，只把话停在职业习惯上。

可采访结束后，许岚没有让他离开。

“你是不是看过珊瑚穹顶的旧资料？”她问。

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，摄像机已经关了，但红色指示灯仍亮着备用状态。

顾屿没有否认：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
“你刚才几次看向窗外设备区。”

“我做展会出身，看到场地会下意识观察动线和设备。”

许岚把一张新的流程表推过来。原本的安排是今晚入住，明早熟悉场地，第二天才进行首轮配对。流程表上却多了一行红字：今晚七点，首轮单人选择采访；九点，嘉宾互选预备录制。

“导演组临时调整。”许岚说，“你进入第一轮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想要答案，节目也想要。”

“答案和热度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镜头里，观众会自己判断。”她把流程表收回，“你的资料已经被剪成预告片，‘风险排查’和‘边界’两个词很有记忆点。有人想看你和其他嘉宾第一次见面。”

顾屿看着她：“这是因为直播关注，还是因为你们不希望我在熟悉场地后再做判断？”

许岚没有立即反驳。

海风拍在窗玻璃上，发出连续的细响。她把那支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
“顾屿，节目不是调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也不是每个异常都意味着有人做错了事。”

“我也知道。”

“那就先把自己当嘉宾。”

顾屿拿起流程表，折成三段，放进文件夹。“我会参加首轮采访。涉及合同和运营资料的问题，如果有人问，我只回答我确认过的部分。”

许岚看着他：“你不怕这样没有镜头效果？”

“镜头效果可以剪，事实不能补。”

七点整，酒店一楼的小演播厅亮起灯。顾屿被工作人员带进候场区，隔着半透明的屏风，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、笑声和镜头调焦的轻响。

另外几位嘉宾还没有全部露面。有人在化妆，有人拿着手机背台词，有个穿白衬衫的男嘉宾正在向工作人员确认直播延迟。

顾屿坐在最边上的椅子上，把手机调成静音。

屏幕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周启明：欢迎来到珊瑚穹顶。请记住，节目只需要嘉宾，不需要调查者。

顾屿看完，锁屏。

工作人员探头进来：“顾老师，准备上场。”

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
有人把灯光推亮，海面、穹顶和所有人的脸同时被照进镜头。顾屿走到指定位置，听见主持人笑着宣布：“欢迎我们的新嘉宾，顾屿！”

掌声响起，直播提示开始计时。

顾屿看向镜头，露出一个不算热烈，却足够清楚的笑。

主持人问：“第一次来到这里，最大的感受是什么？”

他看了一眼远处被夜色包住的玻璃穹顶。

“活着就好。”

这句话说完，评论区瞬间翻滚。

有人笑他悲观，有人说他像经历过大事，也有人开始追问这句话背后的故事。许岚在镜头外抬手，示意继续。

顾屿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已经不只是节目组抽中的素人。

他被放进了镜头，也被放进了珊瑚穹顶尚未揭开的旧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