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育舱里醒来的人
沈砚醒来时,先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不是胸腔里的那种。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像有人把一面鼓扣在培育舱外,隔着厚厚的透明壁,一下一下敲击。每一次震动都沿着舱体传进骨头,震得牙根发麻。
舱液贴着她的鼻腔和嘴角,带着咸涩的金属味。她下意识想吸气,液体却没有灌进肺里,只让喉咙产生一种虚假的窒息感。她想抬手,肩膀像被冻在水中,手指费力蜷动,只碰到一根贴着肋骨延伸的软管。
下一次撞击到来时,穹顶发出长长的呻吟。
沈砚猛地睁开眼。
培育舱上方亮着一条红色灯带,灯带中间滚动着陌生文字。视野被舱液折射得扭曲,她只能看见成排的透明舱体,一直延伸到昏暗深处。有些舱里漂着轮廓不明的影子,更多舱体已经熄灭,表面蒙着灰白结晶。
她看不懂那些字,却能听见随后响起的合成女声。
“外壳受压百分之三十七。下层育种库维持运行。样本苏醒,启动配额审查。”
样本?
她本能地挣扎,脚踝撞上舱壁。液体里浮起一缕暗红色的絮状物,随着循环管缓慢转动。她低头看向自己,身上没有衣服,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,胸口贴着数枚感应片,腹部留着一排尚未愈合的针孔。针孔周围泛青,像有人不久前才从她身体里抽走过什么。
记忆断在睡前。她只记得自己加班回家,脱掉外套便倒在床上,手机屏幕还亮着,群聊里有人催她第二天交表。窗外有汽车驶过,雨水敲着玻璃。那间出租屋狭窄、潮湿,却属于她。
再睁眼,她已经在这个地方。
沈砚强迫自己放慢呼吸。恐慌解决不了问题。她沿着软管摸索,确认胸口的感应片可以撕下,腰侧的管线却连接得更深。舱盖没有内侧把手,右上角有一枚闪烁的红点,正随着她的动作转动。
有人在观察她。
舱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沉重,整齐,至少三个人。脚步经过金属地面时带着轻微回音,停在她面前。
“样本反应正常。”一个低哑的声音说,“纯人类外观确认。通知孕育署。”
“她会听懂吗?”另一个声音问。
“不重要。腕环一戴,配额审查就生效。”
沈砚闭起眼睛,假装仍未完全清醒,同时把这几个词牢牢记住。纯人类、孕育署、腕环、配额。她不知道前两个意味着什么,却知道“配额”绝不会是好词。
培育舱底部突然打开一道窄缝,冷空气灌进来。液体迅速下降,旋涡扯住她的头发和四肢。她被软管牵得向下滑,膝盖重重磕在舱底,疼痛反而让意识彻底清醒。腰侧的管线自动脱落,针口渗出一滴血,很快又被残液冲走。
外面的门锁连续响了三次,舱盖向两侧分开。
寒气裹着消毒剂和矿盐的味道扑来。沈砚抱住肩膀,抬头看见站在门外的高大蜥蜴人。他有灰绿色鳞片,眼睑薄得近乎透明,颈侧随着呼吸轻轻翕动。深色制服贴着结实的躯干,腰侧挂着短棍与弧形刀,胸前嵌着一块不断刷新数字的检测板。
两个戴白色面罩的守卫站在他后面,手里的武器像短枪,枪口没有火焰,却跳动着蓝色电弧。两人的枪都没有完全垂下,随时可以对准她。
蜥蜴人没有立刻碰她,只低头看了一眼检测板。
“能站起来吗?”
沈砚听懂了。声音里夹着机器翻译的硬涩,词义却清楚得异常,仿佛有人直接把意思塞进她脑中。
她尝试撑住舱壁。双腿刚离开液体便剧烈发软,血液回流带来针扎般的疼痛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蜥蜴人伸手接住她,掌心干燥而热,鳞片边缘擦过她的肩背。
“别碰我。”沈砚咬牙说。
蜥蜴人的瞳孔缩成一线。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话。后方两名守卫也同时抬高枪口,其中一人迅速在腕部终端上记录。
“会说通用语。”蜥蜴人说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盐穹避难城,下层育种库。”
“现在是什么时间?”
蜥蜴人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
沈砚换了一个问题:“我要回去。”
“回哪里?”
她张开嘴,却答不上来。她记得街道、公司和出租屋,记得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字,却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不出城市所在的方向,更不知道这里距离那个雨夜究竟隔了多久。
就在这时,头顶又传来撞击。
灯光剧烈摇晃,几枚金属零件从高处坠落。透明舱壁外,远处某个巨大的东西擦过穹顶,发出骨头互相刮擦般的声音。那声音绵延数秒,紧接着,育种库深处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报警。白色守卫立刻转身抬枪,所有人都看向天花板。
蜥蜴人抓紧沈砚的手臂,将她拉到舱体与墙壁之间,声音压低:“不要在这时候离开标记区。”
沈砚注意到地面果然画着一圈褪色的黄线。线外散落着几块碎裂的透明甲片,其中一块沾着已经干涸的黑血。
“外面是什么?”
“骨潮。”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“能把这座城掀开的东西。”
蜥蜴人没有再解释。他从守卫递来的密封盒里取出一枚黑色腕环,扣上她的左腕。沈砚立刻去挡,另一名守卫的枪口却已对准她的胸口。冰冷金属贴住皮肤,细针瞬间刺入腕侧。她手臂一麻,腕环亮起一道蓝光,投出一行她看不懂的符号。
蜥蜴人看完后,脸色第一次变了。他颈侧的鳞片微微绷起,目光在沈砚和检测板之间来回一次。
“登记成功。”合成女声说,“唯一纯人类样本,编号零七。配额审查开始倒计时,十二小时。”
腕环内侧随即浮出十二个细小光格,最末一格已经开始缓慢变暗。
沈砚盯着蜥蜴人:“审查什么?”
蜥蜴人沉默片刻,像是在选择一种不至于激怒她的说法。
“你是否具备生育价值。”
她的胃立刻收紧。寒冷、赤裸和虚弱在这一刻都退到了愤怒之后。她环顾四周那些排列整齐的舱体,终于明白“育种库”不是翻译造成的误会。
“我不是东西。”
“在这里,登记册说了算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平静,反而让沈砚感到一阵寒意。她挣开他的手,身体却没有力气,膝弯一软,差点再次摔倒。蜥蜴人下意识扶住她。沈砚抓住这个空隙,手指扣进他腰侧的刀鞘,拇指抵住卡扣。
刀没有拔出来。以她现在的力气,即使拔出也未必握得住。她只是让他知道自己看见了,也让两名守卫知道她不会任人摆布。
蓝色电弧骤然亮起。蜥蜴人抬起另一只手,阻止守卫开枪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扣在刀鞘上的手,竟没有推开。
“我叫洛迦。”他说,“从现在开始,我负责看守你。”
“十二小时以后呢?”
“取决于审查结果。”
“那你最好看紧一点。”
沈砚松开刀鞘,扶着舱沿勉强站直。她抬头看向那片不断震动的穹顶。盐灰从裂缝里簌簌落下,落在她湿透的头发和洛迦的肩甲上,像一场没有颜色的雪。
左腕上的第一格蓝光彻底熄灭。
“因为我不打算接受任何审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