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楼醒来
沈砚秋醒来时,鼻腔里全是霉木和旧油彩的味道。
她睁开眼,先看见头顶一片剥落的藻井,彩绘的凤尾被潮气泡得发白,边缘垂着细碎木屑。身下不是医院的床,而是一块硬得硌背的戏台板。她抬手摸了摸额角,指尖沾上半干的血,疼得清醒了几分。
最后的记忆还停在加班回家的地铁上。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,屏幕上是一本没看完的志怪话本。书里有个人人喊打的恶毒女配,姓沈,靠母亲留下的盐契活命,最后被族里交出去顶罪。她当时还骂过作者,说这个女配连挣扎都像在替主角铺路。
现在,戏台下有人正在骂她。
“沈娘子,别装死。你娘没了,盐契自然归族里保管。你一个未婚女子,连户都没有,拿着那东西也是祸害。”
声音苍老,带着临汀府乡下特有的拖腔。沈砚秋撑起身,从戏台缝隙往下看。三个男人站在台边,最前面的灰袍老者拄着竹杖,腰间挂一串铜钥匙。后面两个年轻人抱着木匣,神情像来搬空屋子的伙计。
她脑子里涌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:这座旧戏楼是母亲沈三娘租下的铺面,后墙有一间小屋,盐契藏在供桌底板夹层里。沈三娘三日前病逝,葬礼还没过,族里便来了。
恶毒女配沈砚秋。
她闭了闭眼,接受这个荒唐得不能再荒唐的事实。
“沈娘子。”老者敲了敲台板,“再不下来,便叫县里的差役来问话。”
“叫吧。”沈砚秋撑着膝盖站起来,“顺便让差役问问,临汀府哪条律例规定,族老可以在死者停灵未满七日时搬她的东西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条律例,但对方既然喜欢用官府压人,她就先把官府两个字还回去。
灰袍老者眯眼:“你倒学会顶嘴了。”
“人快死的时候,通常会突然学会很多事。”沈砚秋扶着柱子下台,“比如记账,比如认锁,也比如分辨谁在趁火打劫。”
后面一个年轻人伸手拦她。她没有退,反而低头看向木匣:“匣子左角沾了盐霜。你们从我娘的仓房搬来的?”
那人下意识把匣子往身后藏。
沈砚秋笑了:“仓房里只存过三袋粗盐,昨日已经被你们拿走两袋。匣子里若是衣物,不会有盐霜。若是账,你们更不该碰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往桌面上放一枚铜钱。其实她只猜对了一半,可对方的动作已经替她补齐了另一半。
灰袍老者脸色难看:“那是族里代为清点。”
“代为清点可以,带走不行。”沈砚秋走到供桌前,伸手按住桌沿,“盐契在我手里,戏楼租契也在我手里。你们拿走账本,我就去县衙说有人私扣遗物。”
她没有立即去掀底板。现在亮出盐契,等于告诉所有人东西确实在这里。
灰袍老者盯着她:“一个无父无族的外乡女,县衙会替你做主?”
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。沈三娘确实没有给她留下姓氏之外的靠山,户籍上只有母女二人,母亲一死,她便成了临时挂在本地的无主女户。最近村里还在传,县里要重新查户,未及笄的孤女要么投亲,要么由官府另行处置。
沈砚秋将手收回袖中,指尖触到一块薄薄的油纸。盐契就在里面。
“县衙不替我做主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只要他们肯查你们拿走的盐,是不是按官定价卖出去的。”
灰袍老者终于变了脸色。
这时,戏楼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短褐的妇人探头进来,是隔壁卖豆腐的周嫂。她压低声音说:“沈娘子,三洞村的吴三婶来了,说她女儿要参加还香火,想请你教几日礼仪。还有,里正下午就要查户籍。”
吴三婶提着一篮鸡蛋走进来,见台下阵势,脸上的笑立刻僵住。她把篮子往沈砚秋手里一塞:“晓慧笨,别人教不明白。你娘在时说过,你懂还香火的规矩。”
沈砚秋捏了捏鸡蛋篮的提绳。
她当然不懂,但记忆里沈三娘确实教过村里孩子祭礼步法,旧戏楼也存着一册礼仪抄本。更重要的是,吴三婶住在里正家后巷,知道的风声一定比她多。
“教。”沈砚秋点头,“不过我要先收一半定钱。”
吴三婶愣住:“鸡蛋不成?”
“成。再添两斤米。”
灰袍老者嗤了一声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做生意。”
沈砚秋转头看他:“正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饿,才要做生意。”
她说完,借着整理鸡蛋的动作退到供桌旁。袖中油纸被她悄悄塞入衣襟内侧,盐契贴着皮肤,冰凉而坚硬。
门外日光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。远处有人敲锣,喊着河滩又塌了一段,官府要办镇水祭典,还要提前征一批灾粮。
沈砚秋听着那声音,心里那本未完的话本像被风翻动了一页。
盐契、户籍、塌陷的河滩,还有即将到来的祭典,竟在同一天撞到她面前。
她看了一眼灰袍老者怀里的木匣,忽然决定今晚不回后屋睡。
先教吴晓慧礼仪,再去找一份能进入县衙的活计。只要能靠近户房,她就能知道自己究竟会被谁、以什么名义处置。
至于这个世界给她安排的恶毒女配结局——
沈砚秋把鸡蛋篮递给吴三婶,笑得十分和气。
“结局还没写完,谁也别急着替我落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