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叶换口供
第二天清早,沈砚秋先把旧戏楼的门栓换了。
门栓是她用半根断桌腿削出来的,歪得像一只没睡醒的狗,周嫂看了一眼便说:“这能挡住谁?”
“挡不住想进来的人。”沈砚秋把木屑吹掉,“但能让我听见谁在撞门。”
她把昨夜从族里手中保下来的三页账摊在桌上。账是沈三娘留下的盐铺杂记,不完整,却记着近三个月进出货。最下方有一列奇怪的数:四月初九,粗盐二十担,折银三十七两;四月十一,粗盐二十担,折银三十七两;四月十五,仍是二十担,折银三十七两。
价格没有问题,日期却太整齐。盐铺这段时间明明被河滩塌陷影响,脚夫绕路,运费涨了至少两成。
沈砚秋用指节敲着纸面。
有人在重复抄写一份数字。
可她没有证据,也没有资格去问官仓。去县衙需要身份,问商户需要本钱。她眼下只有三钱二分银子、半篮鸡蛋和一肚子不肯认命的火气。
火气不能买米,却可以拿来做茶。
她取出晒干的苦叶、陈皮和一点炒过的麦粒,捣碎后装进布袋。苦叶味涩,陈皮回甘,麦粒能压住药味,喝多了会口干,却足以让熬夜搬货的人清醒一阵。沈三娘以前用它给盐脚夫解困,旧戏楼后墙还挂着一块写配方的木牌。
她提着茶壶去城南的何记布行。
何掌柜正在门口发火,两个脚夫把湿透的麻包扔在地上,里面的布料已经沾了泥。
“河滩一塌,绕路要多走十里,你们还敢把货送成这样!”
“掌柜,路是官府封的。”其中一个脚夫急得额角冒汗,“我们是从北坡绕过来的,谁知道半夜水又涨。”
沈砚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问:“北坡往哪边绕?”
何掌柜斜她一眼:“沈娘子,今日不赊账。”
“我不是来买布。”她把茶壶放在柜台上,“送你一壶醒神茶,换你让我看一眼近半月的进货账。”
何掌柜笑了:“你看账能看出什么?”
“看出你家布匹少了几匹,还是脚夫偷了几匹。”
笑声立刻没了。
布行的账册很乱,进货按匹,出货按捆,脚夫结钱又另记一本。沈砚秋要了一支炭笔,蹲在门槛边,把三本账里的数字并到一张废纸上。她动作不快,却没有停顿,炭笔在纸上划出一条条黑线。
半个时辰后,她将纸推回去:“少了七匹。”
何掌柜翻账: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给北坡脚夫记了二十六匹,给西门车行记了十九匹,柜里现在只有三十八匹。除去你店里挂样的七匹,刚好不差。”沈砚秋指着最后一列,“但账上有四十五匹。”
何掌柜的脸慢慢沉下去。他抓过茶壶倒了一碗,仰头灌完,苦得直皱眉,却没有吐出来。
“你要问什么?”
沈砚秋把茶碗推远:“先告诉我,北坡是不是有一条废运河。”
两个脚夫对视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年长的那个先说。
“没有的话,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走北坡?”
“路窄。”
“窄到能过车,却不能过人?”
那脚夫闭了嘴。
沈砚秋没有逼他,转而对何掌柜说:“我再替你把三本账合一遍。你给我一钱,另外让脚夫说实话。若他说的消息有用,我再送你一包茶。”
何掌柜看着她:“沈娘子,你娘刚过头七,就敢在城里这样开价?”
“我娘死了,账还活着。”她抬眼,“你若不想让账继续活,就把我赶出去。”
何掌柜沉默片刻,掏出一枚碎银放在桌上。
年长脚夫这才开口:“北坡确实有旧渠,早些年运盐用的。后来闸口封了,没人敢靠近。前夜我们看见有人从那边下水,抬着木箱,不像修渠,也不像逃难。”
“看清脸了吗?”
“没。只看见一盏青布罩的灯,还有车轮上缠着红绳。”
旁边年轻脚夫忽然插话:“我还捡到这个。”
他从腰袋里掏出一块泡胀的木牌,木牌边缘印着半枚朱红仓印。沈砚秋接过来,手指刚碰到印面,心口便一紧。
那印与她账上记的“临汀北仓”极像,只是中间少了一道刻痕。
官仓的仓签为什么会出现在废运河边?
“这东西卖我。”沈砚秋说。
年轻脚夫吓了一跳:“不能卖,万一是官家的——”
“所以我才买。”她掏出两枚铜钱,“你没见过,我也没拿过。”
何掌柜咳了一声:“沈娘子,你这是找死。”
“找死也要先把米钱赚出来。”
她收起木牌,起身时眼前忽然发黑。苦叶茶她自己也喝了两碗,从清晨到现在只吃了半个冷鸡蛋。何掌柜伸手想扶,她立即抓住柜沿,硬生生站稳。
门外,一名穿青布短褂的男人从街角走过。他没有进店,却在沈砚秋身上停了一眼,视线落在她袖口的木牌形状上。
等她追出去,人已经不见了。
何掌柜压低声音:“那是县里户房的冯录,平时不来南街。”
沈砚秋回头看他:“你认识?”
“人人都认识他。”
“那他认识我吗?”
何掌柜没有回答。
沈砚秋把碎银收进荷包,重新看向北坡方向。乌云压在城外,河风带着湿泥味,一阵阵吹进街巷。
她现在有了三样东西:一枚泡水仓签,一条旧运河的口供,以及一个已经注意到她的户房书吏。
她还缺第四样。
能让她合理进入县衙的理由。
回旧戏楼前,她在布行门口停了停,转身把苦叶茶的配方木牌摘了下来。
这东西不能只用来换脚夫口供。
它得换一张能进县衙的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