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渠夜行
茶房的第一天,沈砚秋先学会了三件事。
第一,县衙里最忙的人不是县令,而是烧水的杂役。
第二,裴照临不喝甜茶,却会把苦茶喝完。
第三,冯录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去粮房一次,每次回来,袖口都会多一粒红色泥砂。
沈砚秋把这三件事记在心里,没有急着问。
她给祭典用的茶分三种:给县令的温润红茶,给差役的苦叶醒神茶,给裴照临的陈皮麦茶。每一壶都贴上时辰和人数。她故意把裴照临的茶壶放在最显眼的架子上,借着送水进出偏堂,顺手看了几眼堆在桌边的账册。
粮册缺页,祭品册有涂改,仓签编号断在三百一十七之后。
那枚泡水木牌上的残印,正是三百一十八。
她心里一动,却没有立刻伸手。
要活得久,首先要学会不碰看起来最有用的东西。
傍晚,许小满在县衙后门等她。
他穿着旧蓝褂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全是干泥。看见她出来,他把一把缺口的短铲递过来:“你说要看旧渠,带这个。”
“拿铲子做什么?”
“挖泥。”
“我以为查案要靠聪明。”
“聪明人也得先把泥挖开。”
沈砚秋看了他一眼,把短铲接过来:“你收钱吗?”
“你不是说查案是为了救人?”
“救人和付钱不冲突。”
许小满被她噎住,半晌才说:“一钱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趁天黑前绕到北坡。旧运河藏在一片芦苇后,渠壁坍了一半,水面只剩一层黑亮的薄水。远处河滩传来闷响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泥下翻身。
许小满蹲下,拨开岸边的枯草:“这里原先有一道木闸,控制旧渠进水。十年前封渠时,闸门用铜楔锁死,没人能徒手拔出来。”
“可现在闸门开了。”
“不是开,是被拆。”
他指向一处断裂的木梁。木梁上有新鲜刮痕,附近泥里落着半截铜片。
沈砚秋戴上从茶房拿来的旧布巾,小心捡起铜片。铜片边缘有三个细小刻痕,排列并不规则,却与仓单右下角的暗记相似。
她把三张仓单铺在膝上。第一张右下角是两道短线,第二张是一个缺口圆,第三张则有一道像鸟爪的斜痕。
铜片上的刻痕,正好补出半个缺口圆。
“这些不是仓印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分批标记。”
许小满听不懂:“标什么?”
“标哪批货该走哪条路。”
渠底忽然传来一声水响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
芦苇深处,一点青色灯光晃了晃,随即熄灭。
许小满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渠壁后拖。沈砚秋脚下一滑,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,疼得倒吸一口气。许小满迅速捂住她的嘴,另一只手按在短铲柄上。
有人踩着湿泥走近。
脚步很轻,却不急。那人走到断闸旁停下,弯腰摸了摸木梁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出一截青布衣角和一双黑布鞋。
沈砚秋屏住呼吸。她闻到那人身上有油烟味,还有一丝甜腥的香。
像祭典上点的安神香。
那人没有发现他们,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,塞进断闸旁的泥缝里。正要起身,远处忽然传来犬吠。黑布鞋转身便走,脚步比来时快得多。
许小满等了很久,才松开她。
“你可以放手了。”沈砚秋说。
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按在她腰侧,像被烫到一样退开:“我怕你出声。”
“我若真出声,你捂嘴也没用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没出声?”
沈砚秋看着他:“因为我也怕。”
这是实话。
她不是什么胆大包天的人。她只是没有后路,不能把害怕当成退出的理由。
沈砚秋走到断闸边,用短铲挖出那包东西。油纸里是一枚铜楔,楔尾刻着周家盐行的半个“周”字。
许小满脸色变了:“周家的人为什么要拆闸?”
“水往下游冲,田就塌,灾民就会卖地。”
她把铜楔和仓单放在一起,心里像被一根线猛地串通。粮从官仓少掉,盐商掌握车队,旧渠在夜里放水。有人先制造灾,再低价收地,同时把灾粮和盐运混在同一条被废弃的路线里。
但这仍然只是猜测。
她需要一件能站到公堂上的证据。
回城时,沈砚秋的膝盖已经肿起来。许小满提出背她,她当即拒绝:“你背我,明日全城都知道沈娘子半夜私会修渠匠。”
“那你拄着我。”
“拄你也一样。”
“那你爬回去。”
沈砚秋看着他认真的脸,忽然笑出声。笑的时候膝盖疼得更厉害,她只好咬牙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刚走到旧戏楼,她便停住了。
门栓断了。
门缝里没有灯,屋内却有被翻动后的纸张气味。供桌底板敞着,母亲的旧衣被扔在地上,盐契藏过的位置被剜出一个洞。
沈砚秋摸向衣襟,盐契还在。
但她的账册不见了。
桌上留着一根红绳,绳头沾着红色泥砂。
与冯录袖口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