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开的手滑
林澄把手机举到眼前时,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
工作室只开着桌边那盏黄灯,画板上的线稿停在一只没有画完的手。马克杯里的咖啡早凉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她本来要找参考图,手指却顺着收藏夹往下滑,滑到了顾砚的作品账号。
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张新画。灰蓝色的天压在旧楼顶上,窗户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。顾砚本人没有出镜,配文只有四个字:今晚收工。
林澄盯了两秒,嫌弃地撇嘴:“又开始装深沉。”
嘴上这么说,她还是把画放大了。旧楼外墙的裂缝、窗框边缘积着的雨水,连天台那根歪掉的天线都画得很细。顾砚以前就这样,越是熬到深夜,画面越安静,像非得把所有声音都关在画外。
她想看右下角的署名,指腹却先碰到了屏幕下方的图标。红色的小心心一闪,变成了实心。
她整个人僵住,连呼吸都停了一拍。
下一秒,林澄连点两下,慌乱中又蹭过旁边的转发箭头。半透明菜单弹出来,她没看清选项,只顾着按取消,直到画面恢复原样,才把手机重重扣在桌面上。
手机在木板上震了一下,震动沿着她的手腕往上爬,像有什么东西被按住以后还不肯安静。
“没事。”她对空荡荡的工作室说,“取消了就等于没发生。”
话音刚落,她又把手机翻了过来。
动态下方的互动数字已经从零变成了一。她刷新页面,数字重新归零,那个心也不见了,可在自己的互动记录里,确实留下了一行浅色提示:林澄喜欢过这条内容。
她退出再进去,那行字还在。清理缓存,没用。切换账号,重新登录,仍旧没用。每一次页面加载时,她都希望那几个字能跟着空白一起消失,可它们总比图片更早跳出来。
林澄盯着提示,后背慢慢贴上椅背。
这不合理。一个错误,一个误触,一个不到一秒的手指偏差,凭什么拥有比她分手后两年还顽固的生命力?
她点进帮助页面,搜索“取消互动”和“撤回转发”。页面说得礼貌又模糊,大意是提醒可能已经发送,撤回不代表对方没有看见,部分公开记录还会短暂保留。
林澄把“可能”两个字截了图,发给唐果。
林澄:平台设计有病。
唐果过了三分钟回复:你又干什么了?
林澄:我只是误触。
唐果:误触什么?
林澄:一个很普通的互动。
唐果:点赞还是转发?给谁?
林澄看着顾砚的头像,打出名字,删掉,又打了“前同事”,还是删掉。
林澄:一个画画的。
唐果:你认识?
她没回。认识这两个字太轻,轻得像一扇门,推开以后却全是她不想整理的东西:一起赶过的截稿日,顾砚放在她桌边的热牛奶,还有最后那次争吵里,他问她是不是任何人离开都无所谓。
顾砚的账号停在屏幕上。他的头像还是三年前那张,侧脸被阴影遮住一半,手里夹着铅笔。林澄以前嫌他拍得像证件照。分开后,他没有换头像,她也一次都没换过自己的——因为那张笑得有些模糊的照片,是顾砚替她拍的。
她突然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起身去烧水。水壶亮起蓝灯,工作室里的每一种声音都被放大:水流冲进壶底,冰箱压缩机启动,楼上有人拖动椅子。她拿出茶包,又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喝,只能捏着细线站在原地。
她走到窗边。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,眼下有淡淡的青,头发被耳机压得翘起来,宽大的旧卫衣袖口还沾着颜料。怎么看,她都不像会在凌晨因为一个红心和一次转发崩溃的人。
手机又震了。
林澄没有立刻去拿。她数到十,告诉自己如果是顾砚就等到天亮再看。数到十一,她还是快步走了回去。
不是顾砚,是客户催她确认周一的草图,还补了一句“明早九点前最好能发”。她回复“明早给”,把手机放下,停了半秒,又顺手点开顾砚的页面。
那条新画下面没有任何新评论,互动数字也没有变化。顾砚的账号安安静静,像根本不知道她来过。
她松了口气,随后又因为自己松气而生气。
“他看没看关我什么事?”
她把手机推到桌角,重新坐到画板前。客户要的是一组牵手动作,可画面里那只手的线条怎么都不对。她擦掉指节,重画了三遍,最后竟画成顾砚握笔时微微弯曲的样子。他右手食指有一道很浅的旧疤,落笔时总会无意识地压住那里。
林澄停下笔,盯着那道熟悉的弧线,随后用铅笔把整只手涂黑。纸面被划得沙沙作响,笔芯断在最后一笔上,滚进桌脚的阴影里。
两点十三分,她终于下定决心:明天把旧账号的所有互动记录清一遍,能删的删,不能删的就换头像,再发一条工作动态压过去。客户草图九点前必须交,她没时间继续跟一个平台提示较劲。
至于顾砚——
她看向黑下去的手机屏幕,像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宣布:“我只是讨厌这个平台。”
屏幕恰在这时亮起,上方弹出一条系统提醒。
有人查看了她刚才的公开转发记录。
林澄的手指停在半空。她这才明白,刚才那个转发菜单并没有被彻底取消。记录已经公开过,而查看者是谁,提醒里没有写。
她没有点开,却已经知道自己今晚大概睡不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