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战龙归城

旧码头的红印

临江的雨从下午一直落到天黑,旧码头的水泥地被柴油和泥水泡成一层发亮的黑。

沈砺川站在生锈的铁门外,手指按住门缝里夹着的纸。他没有先看落款,而是先看纸边。新切的毛边,压痕却已经有了潮气,说明这份合同不是今天才准备。门里传来金属拖地的声音,像有人故意让整座船厂知道自己在等他。

“哥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
沈棠从值班室跑出来,手里还捏着一串钥匙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,眼下有两道没睡好的青色。“他们说再不签,船厂的维修账本就不还我。爸留下的最后一笔钱,全压在那条货船上了。”

沈砺川接过合同,站到屋檐下。他离开临江多年,记得沈棠小时候总把账本当作作业本,算错一笔就躲到船底。现在她把三十七万八千元的维修款、两次危险品转运和一项无限连带责任签在同一页上,笔迹却比她平时写账时更稳定。

“你签的?”

“他们拿着爸的印章。”

“我问的是字。”

沈棠抿住嘴,没有回答。

沈砺川把合同摊在旧工作台上。第一条是普通货运,第三条突然改成了临时救援设备转运,货物品名后面多出一串七位数编号。港务系统的编号通常由年份、泊位和批次组成,最后一位不会是零。纸上这个编号却以两个零结尾。

他又翻到盖章处。红印边缘有一圈细小的断裂,像是硬物压在半干的印泥上拖过。沈远山的旧章磨损在右下角,真正的印记应该缺一小块;眼前这枚红印完整得刺眼。

“印是假的。”沈砺川说。

沈棠脸色发白:“可他们说,港务的人已经登记了。”

“登记的是合同,不是货。”

门外响起掌声。三个男人踩着雨水走进来,为首的瘦高男人撑着黑伞,伞柄上挂着一枚银色的鹰头。他扫了沈砺川一眼,目光落在他湿透的旧行李袋上。

“沈小姐,欠债还钱,别拿一张纸拖时间。”男人把一只文件袋扔到桌上,“维修账本在我们这里。今晚把船开出去,账本还你,船厂也能继续活。”

沈砺川打开文件袋,里面只有账本封皮,没有内页。

“账本不全。”

“你刚回来,懂什么船厂?”男人笑了,“这叫扣押凭证。”

沈砺川没有接他的挑衅。他看向门边那辆白色面包车。后轮压得很低,车厢里至少装了四个人,左侧悬挂比右侧低两指,里面不是账本,而是短柄工具或金属箱。

“你们不是来要账。”

男人脸上的笑停了一瞬。“那你说我们来干什么?”

“找东西。账本只是借口。”

屋里静下来,雨声一下变得很清楚。

沈砺川把合同折回原来的三折位置,递给沈棠:“别交船,别开门,今晚也别碰养父的工具柜。”

“你要做什么?”

“先把账本拿回来。”

瘦高男人抬手,身后两人同时向前。沈砺川退了半步,鞋跟碰到一只空油桶。他没有迎上去,而是用脚尖把油桶踢向最前面那人的膝弯。对方失去平衡,肩膀撞向工作台,桌上的扳手弹起。

第二个人挥拳过来。沈砺川侧身让开,手掌压住对方手腕,借着冲力把人带到门框上。门框发出一声闷响,拳头擦过他的肋侧,旧伤像被钝刀割了一下。

瘦高男人从伞柄里抽出一截黑色短棍。沈砺川看了一眼棍端的磨痕,判断出它不是吓人的伸缩棍,而是改过重心的实心钢管。

他抓起桌上的合同夹挡住第一击,塑料夹板裂开,震得掌心发麻。第二击落下来时,他没有硬挡,脚步切入对方内侧,肩膀顶住胸口,将人撞在铁柜上。钢管滚到地面,发出连续三声脆响。

最后那人站在雨里,手伸进外套。沈砺川看见他拇指压过腰侧,像在摸刀柄。他抓起门边的缆绳甩出,绳圈缠住对方脚踝,猛地一收。那人摔进积水,外套里滑出一把折叠刀。

没有人再动。

沈砺川的肋侧疼得更深,呼吸不能太满。他弯腰拾起折叠刀,合上,放到桌角。

“回去告诉拿账本的人,”他说,“合同上的货我不会运。下次再进船厂,先准备好能解释这枚假印章的人。”

瘦高男人捂着胸口,盯着他:“你知道自己惹的是谁吗?”

“还不知道。”沈砺川看向他手里的银鹰,“所以你最好说清楚。”

那人没有回答,只带着同伴离开。面包车驶出铁门时,车轮碾过水洼,泥水溅上“远山航运”的旧招牌。

沈棠关上门,背靠着铁门喘气。“哥,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?”

沈砺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行李袋底部取出一枚暗红色金属徽章,放在合同旁边。徽章背面刻着一条盘绕的龙,龙首缺了一角,正好与合同编号最后那道划痕相似。

这是他离开训练营时唯一带走的东西。养父临终前却曾问过同一句话:你还记得战龙吗?

沈砺川把徽章收回掌心,没有告诉沈棠。

“先锁好门。”他说,“明天带我去见公司的新股东。”

屋外,黑色轿车停在雨幕尽头,没有开灯。车里的人看着船厂二楼亮起的灯,拨通电话。

“沈砺川回来了。比资料上说的,麻烦得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