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臂下的回合
第二天清晨,雨停得很快,旧码头却没有干。
沈砺川把昨晚的钢管和折叠刀交给沈棠保管,自己只带了合同复印件和一支旧圆珠笔。他的肋侧仍然发紧,转身时会牵扯到呼吸,但没有去医院。船厂的账一旦摊到外人面前,任何一道不必要的检查都会给对方留下追踪时间。
沈棠开车时一直沉默。车驶进临江航运公司的新办公区,她才问:“你以前到底做什么?”
“救援。”
“救援需要把人撞进铁柜?”
“有时需要。”
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你说得像别人会一直来找麻烦。”
沈砺川看向窗外。航运公司占着旧港区最好的位置,玻璃楼刚换过,门口却停着几辆没有牌照的装卸车。车斗里没有货,轮胎却沾着新鲜黄泥,说明它们刚从临时堆场出来。
“麻烦已经在等我们。”
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。新股东代表顾明川穿灰色西装,桌上摆着一只薄薄的文件夹。旁边是两个港区装卸工打扮的男人,手臂粗壮,指节有旧伤。最后一位穿白衬衫的女人负责记录,始终没有抬头。
顾明川起身,礼貌得像一把磨亮的刀。“沈小姐,关于远山航运的债务,我们愿意给你们一个体面的解决方案。只要让出船厂百分之六十的经营权,剩下的债务可以分期。”
沈棠打开账本:“债务里有两笔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合同已经签字。”
“印章是假的。”沈砺川说。
顾明川转向他:“这位是?”
“我哥。”
“哦,退役工人?”顾明川扫过他的旧夹克,“船厂经营不是靠拳头。这样吧,今天港区有一批急货要装。你们若能按规定完成,就保留一周谈判时间;如果不能,经营权直接转让。”
沈棠立即站起来:“合同里没有这条。”
“这是股东之间的现场评估,不是合同。”
沈砺川没有看顾明川,而是看向窗外。三号泊位的吊臂正在起升,吊钩下挂着两个并列钢箱。左边钢箱的吊带颜色比右边深,连接处却没有受力后的压痕。地面指挥员站错了位置,背对着吊臂司机。
“急货是什么?”
“救援设备。”顾明川说,“按单装船。”
沈砺川拿过货单。设备总重写着八点四吨,两个箱子的铭牌却分别显示五点一吨和四点六吨。合计已经超过吊臂当班额定负荷。
“这不是比试,是事故。”
顾明川笑了:“你若害怕,可以现在签字。”
沈砺川把货单折好,递给沈棠:“留在车里,别下码头。”
“哥。”
“听我的。”
三号泊位的汽笛响了一声。吊臂继续转向驳船,钢箱离地超过两米时,左侧吊带突然发出一声细响。沈砺川冲过去,先拉开背对吊钩的指挥员,再抬手向司机做停机手势。
司机看见了,却没有立刻停。吊钩惯性带着钢箱摆向一排工人。
沈砺川抓住地面的牵引绳,绕过固定桩,借着绳子的张力把钢箱偏转半尺。钢箱擦过一名工人的肩膀,砸在空地上,地面水泥震出裂纹。
“谁让你改方向?”顾明川厉声喊。
沈砺川没有回答。他蹲在钢箱旁,用笔尖挑起断裂的吊带。里面不是完整纤维,而是被刀割过后又用黑胶布缠回去的。
“你们把受损吊带装进来,还把重量写低。”
顾明川脸色微变:“这是供应商的问题。”
“供应商的车还没走。”沈砺川抬头,“你的人昨天连夜换了铭牌。”
那两个装卸工同时朝他走来。沈砺川退到钢箱边,脚下是湿滑的水泥,身后是三米高的护栏。第一个人抡拳,他低头避开,手肘撞在对方肋骨上。第二个人从侧面抱住他的腰,试图把他推下护栏。
沈砺川把重心压低,手掌扣住对方拇指,向外一拧。对方吃痛松手,他顺势转身,肩膀撞进胸口。那人退了两步,鞋底踩上断裂的吊带,失去平衡,跪倒在地。
第一个人再次扑来。沈砺川没有追击,只将一只安全帽扣在他脸上,利用视线盲区把人逼到警戒线外。对方挥拳落空,膝盖撞上钢箱角,脸色立刻变白。
回合结束得很快,沈砺川的左手却被吊带里的钢丝划开一道口子。血沿着掌纹流下,滴在货单上,把“八点四吨”三个字染成暗红。
沈棠从车里跑下来,抓住他的手腕。“你流血了。”
“只是擦伤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顾明川拿出手机:“袭击股东代表,我可以报警。”
沈砺川把染血的货单举起来:“可以。报警后我会把伪造铭牌、割断吊带和超载数据一起交给港务安全科。你想让警察先听哪一件?”
顾明川盯着他,终于收起笑容。
旁边一直记录的女人突然说:“顾总,监控已经保存,事故责任不能推给船厂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顾明川的脸彻底沉下去。
沈砺川看见她胸牌上的名字:林岚,安全审计员。
林岚合上记录本,低声对他说:“你看得很准。但在港区,看得准的人通常活不久。”
“那就别只看。”沈砺川用纱布缠住掌心,“把你看到的写下来。”
离开公司时,顾明川没有签下转让文件,却在门口告诉沈棠:“一周之后,债务自动进入司法处置。”
沈棠坐进车里,仍然盯着沈砺川包扎的手。“你不是普通救援队员,对吗?”
沈砺川发动汽车。后视镜里,顾明川身后的女人已经把一张纸塞进了他的文件夹。
纸上只有一个地址:旧城南巷,今晚九点,别带公司的人。
“先回船厂。”沈砺川说,“晚上我有个地方要去。”
沈棠听见了,却没有再问。她把车窗关紧,像是第一次意识到,哥哥带回临江的不只是旧行李,还有一整段没人知道的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