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巷拍卖场
晚上八点四十,沈砺川把车停在旧城南巷外。
巷子尽头没有招牌,只有一家修锁铺亮着白灯。林岚给他的纸条背面印着一枚褪色的锚,沈砺川把纸折成四方形,夹在指间走进去。
修锁铺老板看了他一眼,敲了三下柜台。墙后的货架向内滑开,露出一段向下的楼梯。潮湿的霉味和香烟味混在一起,楼梯尽头传来拍卖槌落下的声音。
沈砺川没有带公司的人,但把旧船厂的备用钥匙交给了沈棠,让她在他超过两个小时未回时打开养父的工具柜。那不是安全的安排,却是他能留下的唯一退路。
地下场地比他预想得更整洁。黑色桌布,暖黄射灯,每张桌上放着编号牌。台上摆着一只拆开的船用雷达和两台密封箱,主持人介绍它们是“退役救援设备,来源清楚,价格低廉”。
沈砺川坐在最后一排,没有举牌。
第一件设备展示时,他闻到了焦塑料的味道。雷达外壳擦得很亮,底部固定螺丝却有新鲜的十字划痕。设备铭牌上的制造批次属于六年前,连接线却是去年才投入使用的蓝色防水线。
有人故意把新设备装进旧壳里。
第二件是便携式定位仪。主持人按下开关,屏幕亮了几秒便熄灭。旁边的竞拍者立刻报出三万元。
沈砺川抬起眼。定位仪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,像被钩索擦过。边境救援队使用的设备会在运输箱内侧留有三角缺口,用于快速确认是否换箱。这个箱子的缺口被填平后重新喷漆,喷漆还没有完全干。
“八万。”有人喊。
沈砺川用笔在桌面轻敲两下。
台上的主持人看见他,笑着问:“最后一排那位先生对设备有兴趣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就举牌。”
“我只想问,为什么定位仪的校准日期比外壳生产日期早了两年?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笑。主持人的笑没有变,眼睛却朝右侧包厢扫了一下。
“技术问题交给买家自己确认。”
“那就不该标注来源清楚。”
坐在包厢里的男人推门出来。他四十岁上下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上没有戒指,袖口却留着长期接触金属粉尘后的灰线。
“我叫季衡。”男人走到沈砺川桌前,“这是我的场子。你若觉得货不对,可以离开。”
“我来查一笔钱。”沈砺川说,“不是买货。”
季衡看向他手里的纸:“林岚介绍你来的?”
沈砺川没有承认。
季衡笑了笑:“港口的人最近都变聪明了,开始互相递刀。”
台上又推来一只长箱。箱盖打开,里面是折叠式卫星电话和一套水下信标。主持人说这是某支境外救援队淘汰的库存,起拍价十万元。
沈砺川靠近半步。水下信标的固定槽里有一层白色盐霜,说明它曾长时间浸在海水里;可电池仓的密封圈干净得过分,像刚换过。更重要的是,信标底部刻着一个被磨掉一半的编号。
他认出那是远山航运曾经承接过的测量任务批次。
“二十万。”有人举牌。
“二十五。”
沈砺川按住桌上的竞价牌:“这套设备不是淘汰库存,是从事故船上拆下来的。”
场内安静下来。
季衡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身上。“你认识这批货?”
“我认识它们应该在什么位置。”
“那你来错地方了。”
包厢方向传来杯子碰桌的声音。两名保安同时堵住出口。沈砺川看见右边保安的鞋底沾着船厂常用的蓝色防滑漆,左边那人手腕上有新鲜擦伤。昨晚来船厂的人,至少有一个在这里。
“把我的东西还来。”沈砺川说。
季衡轻轻摇头:“你没有证据。”
沈砺川拿起水下信标,把电池仓打开。里面没有电池,只有一张卷成细条的收据。收据上的付款方被撕去,金额却还在:三十七万八千元。
正是沈棠合同里那笔维修款。
沈砺川把收据放在桌上。“现在有了。”
保安扑上来。狭窄的桌椅间无法大幅移动,沈砺川先让开第一拳,抓住对方衣领把人压在桌面。第二人抄起椅子砸来,他用桌布一扯,椅腿偏开,木椅撞碎了旁边的玻璃杯。碎片落地,割破他手背上已经结住的伤口。
血重新流出来。
第一名保安趁机从腰侧拔出电击器。沈砺川看见蓝光亮起,抬膝撞向对方大腿内侧,电击器擦着他的肩膀滑过。他顺手扣住保安手腕,将电击器按在对方自己的护臂上。对方身体一颤,倒在地上。
第二人停住了。
“你可以继续。”沈砺川说,“但地上有玻璃,你摔倒以后,没人替你赔医药费。”
那人慢慢放下椅子。
季衡没有阻止,也没有叫人报警。他看着收据,脸色比灯光还冷。“那笔钱不是我收的。”
“但设备在你手里。”
“我可以告诉你,谁让我留货。”
“说。”
季衡朝门口看了一眼:“贺氏集团的人。具体是谁,我不会在这里说。”
楼上传来汽车发动声。沈砺川冲到后门,却只看到一辆黑色面包车拐出巷口。他没有追。夜间旧城道路复杂,追上去的收益不足以抵消失去证据的风险。
季衡把水下信标推给他:“拿走。算我送你的见面礼。”
沈砺川没有碰。“我不收礼。”
“那就当我把麻烦还给你。”
沈砺川将信标装进防水袋,撕下收据带走。他的手背疼得发麻,肩膀也被电击擦过,肌肉持续抽动。
走出暗门时,他听见季衡在背后说:“沈先生,贺氏不是昨晚那几个人。你若继续往下挖,先想好要保护谁。”
沈砺川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回到船厂已经接近午夜。二楼值班室的灯亮着,沈棠坐在门边,桌上摆着冷掉的面条。她看见他手上的血,立刻站起来。
“你说只是去问账。”
“我问到了。”
沈砺川把收据放在她面前。沈棠看完金额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“这笔钱,是爸的维修款。”
“有人拿船厂的钱买了本该属于事故船的设备。”
沈棠抬头:“哥,你到底想查什么?”
沈砺川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。远处有一盏船灯消失在雾里。
“先查爸最后修过的那条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