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门以前
烬石坊的钟敲过五下,回收院的铁门才开了一条缝。
沈砚侧身挤进去,肩膀擦过门闩,沾下一层黑灰。灰不是炭灰,落在指腹上会慢慢发热,像有细针往皮肤里钻。他没有立刻擦掉,而是把手指贴到袖口内侧,借布料的粗糙感确认那股热意是否还在。
还在。
灵潮塌陷后的第九天,连废料都不肯安分。
院里堆着三排木箱,箱角贴着药铺的红纸签。第一排写着“可用”,第二排写着“待验”,最后一排只剩一个歪斜的“废”字。沈砚今天的活是把第二排重新分拣出来,按药性、硬度和损坏程度登记,再送到后院给韩芍过目。每挑错一块,他的修补费就会被扣掉两文;挑对了,也只算半文工钱。
他把旧铜盘放在膝前,先用木签拨开一层灰,再把指甲刮过碎片边缘。第三块赤纹石刚碰到盘面,铜盘便轻轻一震,边缘浮出一圈暗蓝色的光。光只亮了半息,院墙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“封坊巡检,查内环货物。”
几个药铺伙计立即收声。有人把未登记的袋子踢进木箱底,有人拉下斗篷帽子。沈砚抬头,看见许闻秋带着两名巡检从门口走过。他穿灰黑短甲,腰间没有佩刀,只有一枚方形铁令。铁令经过时,附近的灵气像水面被指尖轻轻按了一下,所有浮尘同时沉落。
许闻秋停在回收院门外,目光从红纸签上扫过。
“今天谁负责待验箱?”
韩芍从后院出来,笑得很薄:“几个临工,都是按旧规矩做事。灵潮乱了,成色自然会差。”
“账册呢?”
“晚些送去。”
许闻秋看了她一眼,没有争执,只让巡检在门框上钉下一枚白色木牌。木牌上是封坊第九日,下面一行小字:未经核验,不得外运。
沈砚的手指停在铜盘边缘。
如果不能外运,药铺就没有新货;没有新货,韩芍会把所有损耗压在临工身上。他欠药铺的修补费还有一块半灵石,原本说好十天结清,如今只剩七日。若契约到期,他会被逐出内环。外环没有巡检遮雨,也没有稳定灵气,夜里还有塌陷区的雾兽。
傍晚,韩芍在后院把一张薄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批铜片你修坏了两枚。”
沈砚看着纸上的红印:“我只接手一枚断脚铜片,另一枚在我来之前就裂了。”
“回收院的登记上写了两枚。”
“登记是你写的。”
韩芍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笑意消失:“你是来领工钱,还是来教我做账?”
她把原本三钱灵砂的工钱划去一半,又在欠款后添了一行。墨迹很新,纸却已经盖上药铺印。
沈砚没有抢纸。他知道抢了也没用,韩芍身后还有两个炼体伙计,而他这副身体引气二层,灵力薄得像隔夜的茶。他把纸收回袖中,问:“如果我今晚修好测灵铜片,能否抵一部分修补费?”
韩芍看向墙角。
那里放着一只拳头大的铜盒,盒面裂成蛛网,内部的测灵芯片已经发黑。三天前韩芍答应过,修好就抵半块灵石;如今她只说:“修好再谈。”
沈砚搬着铜盒回到自己住的偏屋。偏屋在药铺西墙外,只有一张窄床、一张缺腿桌和一扇不能完全合拢的窗。窗缝里灌进药味,混着铁锈和湿土气。
他点亮半截蜡烛,把铜盒拆开。测灵铜片卡在内槽,裂缝里嵌着细小黑砂。他先用针挑,再用旧符纸卷成细条,一点一点把黑砂粘出来。清理到第三遍时,黑砂忽然凝成一条细线,顺着铜片裂缝移动。
沈砚立刻收手。
细线停了。
他把铜片放在桌面,拿短刀刀背轻敲边缘。左边声音闷,右边声音脆,裂缝下面还有空腔。测灵芯片没有全坏,只是灵潮冲击后,内层的导纹错了半寸。
修旧符时,他常用这种方法判断符纸有没有夹层。可铜片的结构比符纸复杂得多,错一步就会把里面的灵力引爆。
沈砚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小截银丝。银丝是他拆旧法器换来的,原本打算留着换饭。他将银丝削细,沿着裂缝一点点压入,再用灵力把两端勉强接上。
铜盒忽然亮了。
灰银色的光幕从桌面升起,没有声音,也没有灵气波动。上面只有几行冷淡的字:
【可记录技能:辨材术】
【当前熟练度:九十九】
【条件满足后可进化】
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抬手碰向光幕,指尖穿了过去。光幕没有散,只在“辨材术”三个字下面浮出一条极细的灰线。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修补旧符、拆分废料、凭声音判断金属的日子。那不是功法,也没有师父教过。只是每一次缺钱时多做一遍,每一次失败后记住一处不同。
门外传来锁链碰撞声。
“沈砚,韩掌柜让你明早搬出去。”一个伙计隔门喊,“契约到期前,内环不留欠账的人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桌上的铜片,又看了一眼光幕。
明早之前,他必须证明这枚铜片值半块灵石,或者找到另一条路。
灰银面板上的那条线,正在一点点变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