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烬里的药引
沈砚没有睡。
偏屋的窗缝漏进一线青白天光时,桌上的灰银面板已经消失,只剩测灵铜片安静地躺在油布上。它没有变得完整,裂缝仍在,银丝也露出半截,像一条缝合得并不体面的伤口。
但铜片能用了。
他把指尖按在中心圆孔上,灵力刚送进去,铜片便发出一声细鸣。桌角那块旧铁钉浮出淡淡红光,代表灵性杂乱,不能作为测灵芯。沈砚记下结果,又将灵力收回。胸口发闷,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只剩三成。
这不是修好,是勉强让它重新工作。
他带着铜片去后院,韩芍已经在等。桌上摊着一册新账,旁边放着两个封好的木匣。
“测一下。”她说。
沈砚看着木匣:“先谈工钱。”
“你还没证明修补有效。”
“铜片能测,便是有效。”
韩芍轻轻哼了一声,把其中一个木匣推过来:“灵潮冲过的回收货。你把里面的东西按能不能用分开。能用的,我按二十文一斤收;不能用的,算你昨日的损耗。”
二十文一斤听着不少,可木匣里全是碎片,最重的赤纹石带着焦黑边,药性很可能已经死了。沈砚掀开盖子,药苦味立刻冲出来,像潮湿地窖里腐掉的根。
“这不是普通废料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才让你验。”
“若有反噬,谁负责?”
韩芍把一双薄皮手套扔给他:“你签过临工契。”
沈砚拿起手套,没有戴。他先用木夹夹出最上面一块灰白晶片,放在铜盘里,再以灵力轻触边缘。晶片突然爆出一缕黄烟,沿着他的手腕擦过。皮肤立刻起了一串细小红点。
他收回手,盯着红点。
韩芍皱眉:“怕了?”
“硫砂没散,夹在第二层。”
“那就分出来。”
“少半块灵石。”沈砚说,“这种活不是二十文一斤。”
韩芍沉默片刻,拿笔在账上添了一条:“今天分出的可用料,每斤三十文。你若弄坏,照旧赔。”
沈砚开始工作。
第一只木匣里有碎铁、焦木、枯药根和被灵潮烧得卷曲的符皮。他不再只看颜色,而是听。硬物轻敲铜盘,回声深沉还是空脆;药根折断时,断面有没有细小水纹;焦木表面看似全黑,内部却可能留着一线湿润的青色。
两个时辰后,他的手指已经麻了。铜盘上分成三堆,能用的只有三斤不到。韩芍站在旁边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这些也算?”她指着一截发白的根须。
“根心未死。”
“药铺不要猜测。”
沈砚把根须放到测灵铜片上。圆孔亮起微弱白光,随后变成一小点青。韩芍伸手来拿,他按住了木夹。
“先记账。”
韩芍抬眼:“你现在倒懂规矩了。”
“规矩只对没有印章的人有用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去。
午后,沈砚开始处理第二只木匣。里面是一堆被熏黑的细骨片,原本应是低阶药引,灵潮冲击后却混入了铁屑。他用水洗、火烘、木针挑,仍找不出可用部分。连续七次判断错误后,铜片表面突然暗了下去。
【辨材术熟练度:九十九】
数字没有动。
沈砚擦掉额头的汗,换了一种办法。他不再追着“可用”找,而是先辨认污染从哪里进入。第一片骨片的黑边厚于内层,第二片黑边却只在一侧,第三片的铁屑排列近乎平行。
平行不是自然沉积。
他拿起第三片,在阳光下转动。细小铁屑之间藏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青线,青线沿骨片的孔隙绕了一圈,最后停在裂口。
那不是污染,是药引残留的灵路。
沈砚用针尖沿青线轻刮,刮出一粒湿润的白色粉末。粉末落在铜盘上,发出极轻的噼啪声。
面板忽然浮现。
【辨材术熟练度:一百】
【已达到当前技能极限】
【是否进化为:余烬析理】
沈砚没有立刻选择。他先把面板看了三遍,确认没有倒计时,也没有强制提示。然后他看向自己的手。手背红点已经肿起,胸口的灵力只剩一成多,眼前因为长时间盯着细纹而发花。
如果进化失败,他可能连今日的工钱都拿不到;如果成功,也不知道会失去什么。
韩芍不耐烦地敲桌:“还要磨蹭多久?”
沈砚把最后一粒白粉捻进小纸包,问:“若我把这批废料分出药引,账上能不能写明数量?”
“你想得倒多。”
“没有数量,我不做。”
韩芍盯着他,似乎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沉默了数月的临工。片刻后,她说:“一旦写进账,就按药铺的货。你只拿工钱。”
“可以,但工钱按提纯前的两倍算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那就当我没说。”
他转身要走,韩芍却叫住了他:“一倍半。”
沈砚回头:“一倍半,另加一成药引抵修补费。”
“成交。”
韩芍答得太快,像早就在等他开口。
沈砚把视线移回面板,选择了进化。
灰银光芒从他的指尖钻入眉心。不是疼,而是大量细小的判断同时挤进脑海:铁屑的沉降方向、药根受热时的收缩、灵潮灼痕的层次,所有刚刚看过的东西像被拆成无数条线,再强行拼回原处。
他跪在地上,手掌撑住桌脚,胃里一阵翻涌。
【技能进化完成:辨材术→余烬析理】
【能力:辨认受损材料中残留的隐性结构、灵路与可利用部分】
【代价:持续使用将消耗精神,过度使用会出现头痛、失焦与判断偏差】
沈砚闭着眼喘息。韩芍在他身后问了两遍,他都没有回答。
等视野重新聚焦,他看见那堆黑骨片里,有三片正沿着不同方向发出微弱的青光。
它们没有死。
只是被所有人当成了死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