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铃三响
婚后第三日,沈砚秋已经摸清了停云院的作息。
辰时送药,巳时送饭,午后无人靠近。顾临川不喜欢突然的脚步声,因此她让青禾把每一次进院都提前报给他。起初他嫌青禾声音太尖,后来却能在青禾尚未开口前,凭脚步分辨来人。
“青禾左脚落地重。”他坐在窗下刻木片,“周全右脚拖地。”
沈砚秋把一碗温水推到他手边:“那你听得出我吗?”
顾临川抬头看她。
她故意退到廊下,又走回来。裙摆擦过门槛,鞋底轻轻点在青砖上。
顾临川说:“你走路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别人进来,会先看屋子。你进来,先看人。”
沈砚秋端水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想说自己只是谨慎,却见顾临川已经低头继续削木,没有追着等答案。那句话似乎只是他听到的一个声音,随口放在了两人之间。
上午她给他喝药。顾临川依旧只肯喝半碗,剩下的推到一旁。
“今日少了两口。”沈砚秋说。
“药变苦了。”
“药没变,是你昨日吃了蜜饯。”
顾临川抱紧木匣:“我没吃。”
青禾在旁边忍不住道:“夫人,蜜饯是六郎自己从柜里拿的。”
顾临川立即看向她,眼神尖锐起来。青禾脸色一白,退到了沈砚秋身后。
沈砚秋没有责怪青禾,只把药碗端起:“今日的规矩不变。喝完,我给你一块蜜饯。”
“两块。”
“一块。”
“两块。”
“一块半。”
顾临川认真想了想:“木匣上次坏的地方,我让你看。”
沈砚秋把药递给他:“成交。”
这种讨价还价竟让药顺利喝完。她将蜜饯切成两半,用小碟装好。顾临川捏起其中一半,先递到她嘴边。
沈砚秋一怔。
“你也喝药。”他说。
“我已经喝过了。”
“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吃。”
她只好低头咬住那半块蜜饯。甜味化开时,顾临川才把另一半放进自己口中。青禾背过身去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午后,顾临川兑现约定,让沈砚秋查看木匣。
木匣里没有金银,只有大小不同的木片、铜钉、细绳和一张折得极小的纸。那张纸被夹在底板的缝里,纸角发黄,墨迹只剩半截。
沈砚秋没有碰它。
“你可以看。”顾临川说。
“你说不能碰。”
“今天可以。”
沈砚秋抬眼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没有拿旧纸。”
他记得。
她伸手只拨开上层木片,发现木匣内部做成了双层结构,底板有一处极细的暗扣。顾临川的手指搭在匣边,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放松。
“这是你做的?”
“很久以前。”
“你记得怎么做,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做的?”
顾临川皱眉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缠住:“别人说是我做的。可我记得木头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松木,烧过以后,里面是苦的。”
窗外忽然有一阵风,风车撞在廊柱上,咯吱一响。顾临川猛地合上木匣,整个人往后退,肩背撞到桌沿。
沈砚秋伸手想扶他,又在半途停住:“我不碰你。你要我做什么?”
顾临川喘得很急,手指抓住衣袖:“关窗。”
她立刻关上窗,把风车从钩上取下。屋里安静下来后,顾临川仍盯着窗纸,没有抬头。
“刚才想起什么了?”沈砚秋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不问。”
他缓了很久,才把木匣重新推给她:“你要查什么?”
沈砚秋没有想到他会主动问。
“我叔父被盐运案牵连,我想找一册缺失的账。”
顾临川脸上没有明显反应,只用指甲刮着匣角:“账上有船吗?”
“有失船日期。”
“哪一天?”
“十年前,七月初九。”
顾临川的手停住。
沈砚秋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,立刻补充:“你若不想说,可以不说。”
“那天有火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河边。”
他说得极慢,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水底捞上来。沈砚秋没有逼近,只把炭笔放到桌上。
“你亲眼看见的?”
顾临川摇头:“我听见的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他抬起脸,眼里的茫然被一种近乎惊惧的清醒替代。
“铃。”
“什么铃?”
“铜铃。”
屋外天色渐暗,管事送来的灯被点在院门两侧。灯罩是红纸,光从窗缝映进来,在地上拖出一片晃动的赤色。
顾临川看见那片光,突然把木匣推翻,木片撒了一地。
“灭掉!”
沈砚秋冲到门口,掀开灯罩,将两盏灯一一吹灭。红光消失后,顾临川仍缩在桌旁,手臂护住头颈。
她蹲在三步之外:“灯灭了。”
“不是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顾临川的牙关轻轻发抖:“它来了。”
沈砚秋没有问它是谁。她让青禾取来白布,把散落的木片一片片收好。直到院中完全黑下来,顾临川才慢慢抬头。
“铜铃响了三次。”他说。
“三次?”
“当,当,当。”顾临川用指节敲桌,间隔短得出奇,“然后有人喊,快走。”
“谁喊的?”
“听不出来。”
“你在哪里?”
他闭上眼,脸色越发苍白:“水里。”
沈砚秋没有再问。她回到偏屋,把私记翻到新页,写下七月初九、河边、火、铜铃三响、有人喊快走、水里。
她把叔父案中抄来的失船日期写在旁边,用炭笔画了一条线。
这不是证据,只是同一根线上的两个结。
可就在她合上私记时,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。
顾临川在正屋里立刻喊她:“沈砚秋!”
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