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仓旧印
顾临川说出一起之后,便开始发热。
不是高热,只是额头比往常烫,手指也一直发抖。沈砚秋让青禾去请大夫,自己守着他喝水。顾临川不肯躺下,抱着木匣坐在床沿,像怕有人趁他闭眼时再把东西拿走。
“二夫人不会今晚再来。”沈砚秋说。
“她说会还。”
“她没有说什么时候。”
“所以会来。”
沈砚秋看着他:“你记得她说过什么?”
顾临川点头:“她说,烧掉就不会怕了。”
沈砚秋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顾临川皱眉,像在努力掘开一处结冰的水面。过了很久,他摇头:“不知道。不是今天。”
他显然又开始头痛。沈砚秋不再追问,只替他把被子拉到肩下。
第二日,顾临川退了热。
沈砚秋把账房抄下的出库日期记进私册,又将铜铃三响写在另一页。她没有把叔父的案卷带进顾家,能依靠的只有记忆:七月初九,一艘盐船失踪,押运人说河面起火,账册随船沉没。
河边有火,水里有人,铜铃三响。
这三个说法如果只是巧合,便太整齐了。
她问周全:“顾家旧河仓在何处?”
周全正指挥仆人搬运木料,听见这话,脸上的笑顿时薄了些:“顾家早已不用河仓。”
“我只是想带六郎出院走走。”
“六郎不能去河边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水气重,容易犯病。”
沈砚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顾府后墙外是一片低矮屋脊,再远处隐约能看见河面反光。若河仓就在那一带,停云院离它并不远。
“那我带他去东市。”
周全欲言又止:“夫人最好先问老太君。”
“老太君会答应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便不问。”
午后,沈砚秋只对顾临川说要去看木料。顾临川听见木料,立即答应。他换了一件青灰长衫,把木匣藏在袖中,出门前反复确认院门外没有红灯。
沈砚秋牵着他的袖口,不牵手。顾临川一开始很僵,走出两步后却主动把袖口往她手边递了递。
东市比顾临川记忆中的声音更密。叫卖声、车轮声、铁器敲打声从四面涌来,他的肩背很快绷紧。沈砚秋没有催他,只带他走到一处卖木料的小摊旁。
摊主拿出几块松木:“夫人要做什么?”
顾临川盯着其中一块木板:“这个有虫眼。”
摊主笑道:“六郎君倒识货。”
顾临川立刻往沈砚秋身后躲。
沈砚秋把松木换了一块:“我们要能刻机关的,价钱低些。”
摊主报出八十文。
沈砚秋只拿出一百三十文私房钱,叔父的事还没有眉目,不能把钱全花掉。她将木板翻过来,指出边角裂痕:“这块只能做底板,四十文。”
摊主不肯。
顾临川忽然从她身后伸出手,在另一块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摊主脸色一变:“这块不卖。”
沈砚秋看过去,那块木板颜色发暗,边缘留着被火烤过的焦痕。
“为什么不卖?”
“有主的。”
“谁的?”
摊主不答,伸手便要把木板收走。顾临川一把抓住沈砚秋的袖子,低声说:“铃。”
市集另一头传来铜器铺的响声,一串小铃被风吹得叮叮作响。
顾临川脸色瞬间变白。
沈砚秋挡住他的视线,带他往巷子里退。两人刚转过墙角,便撞上顾四郎顾临舟。顾四郎比七郎高壮,手里握着一柄短匕首,身后跟着两个仆从。
“六弟,谁准你出府?”
顾临川把沈砚秋挡在身后:“回去。”
“嫂嫂带病人偷跑,若出了事,谁担得起?”顾四郎伸手去拽木匣,“把东西给我。”
顾临川死死护住袖口,指节发白。
沈砚秋道:“这是六郎的东西。”
“二婶已经收过一次,你还敢带出来?”
“收走的东西没有登记,我自然要看紧。”
顾四郎冷笑,突然拔出匕首,刀尖抵上木匣边缘:“让开。”
沈砚秋心口一紧。她没有带护卫,青禾也被她留在府里,眼下巷子两头都有人堵着。若退,木匣会被夺;若冲,顾临川可能受伤。
她伸手去拿旁边木料摊上的绳索,故意把一捆木板踢倒。木板滚过巷口,撞在车轮上,外头立刻有人骂起来。
顾四郎下意识回头。
就在这一瞬,顾临川抬脚踢中他的膝弯。动作不快,却极准。顾四郎身形一晃,匕首偏开,划过顾临川的手背,留下浅浅一道血痕。
沈砚秋抓住顾临川的手腕,把他拉到自己身后,又将那根绳索套住顾四郎握刀的手。
“顾四郎,持刀伤人,今日这事传到老太君那里,你猜谁更难看?”
顾四郎挣开绳子,恶狠狠看着她:“你以为嫁进来便能护住他?”
“我不知道能护多久。”沈砚秋说,“但今日可以。”
巷外有人朝这边走来,顾四郎怕事情闹大,带人退走。
顾临川靠着墙,手背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他没有哭,只一直看着那块焦黑木板。
沈砚秋替他包扎:“疼吗?”
“木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块木板像河仓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闭上眼,声音变得断续:“门很低,水在脚下。有人敲铃。还有印。”
沈砚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摊主不知何时已经把焦黑木板搬走。地上只剩一小片脱落的木屑,木屑上沾着蓝黑色的印泥。
她用帕子捡起木屑,没有让顾临川看见。
回府后,沈砚秋没有直接回停云院,而是绕到后墙附近。那里果然有一条被杂草遮住的小路,通向废弃河仓。仓门半塌,锁已经锈死。
顾临川站在门外,忽然捂住头,身体剧烈颤抖。
“回去。”沈砚秋立刻扶住他,“我们现在回去。”
可就在她转身时,仓门内传来木板断裂声。一阵潮湿的风从缝里钻出来,带着盐、灰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。
顾临川睁开眼,死死抓住她的袖子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沈砚秋看着锈锁,又看了看他发抖的手。
她原本打算查到账册便离开顾家。
可现在,顾临川已经站在这扇门前,而门后很可能藏着能救叔父的线索。
她握紧帕子里的木屑:“我们先回去,准备钥匙。明日再来。”
顾临川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走,只把袖口递到她手里。
夜色压在河面上,远处不知哪家的铜铃被风吹响。
一声。
两声。
第三声尚未落下,沈砚秋已经决定,在真相查清之前,她不会离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