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里的木匣
那一声铃响之后,停云院整夜没有安静下来。
沈砚秋赶到正屋时,顾临川已经缩到榻角,双手死死抓着被褥。院外的铃声没有再响,只有守门的小厮解释说,是风吹动了门檐下的铜片。
沈砚秋站在门边,没有靠近他:“我进来了。”
顾临川抬眼,确认是她后,才稍微松开手。
“不是那一个。”他说。
“你能分辨?”
“刚才的是薄铜片,声音轻。那晚的铃很沉。”
沈砚秋把灯换成白纸罩的,放在地上:“今晚不点红灯。”
顾临川看着她,像在确认这是临时哄骗还是会留下的规矩。
“以后也不点?”
“在你屋里不点。院门外若必须挂灯,我让人换成白纸。”
“你说了算?”
“暂时不算。”沈砚秋坐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,“但我会去争。”
顾临川抱着被角,小声问:“你会走吗?”
这句话来得突然。
沈砚秋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。叔父若能脱罪,她不会留在一个把人关在院里的家族。她看着顾临川苍白的脸,没有说谎:“我不知道。”
顾临川立即又戒备起来。
“但在我决定走之前,我会把答应你的事做完。”她补充,“药、风车,还有不让人突然进屋。”
顾临川盯着她:“你答应过不骗人。”
“所以我说不知道。”
他低头想了很久,把被角往旁边挪了一点:“那你今晚坐这里。”
沈砚秋便坐到了三步外的地毯上。
她一夜没有睡好。天亮后,顾临川倒是睡沉了,手里还攥着一片木叶。沈砚秋替他把窗帘拉开半寸,便听见院外传来脚步。
这次来的是顾二夫人身边的嬷嬷。
“夫人,二夫人请您去账房。”
沈砚秋回头看了一眼顾临川。他已经醒了,正把木叶藏进袖中。
“我去一趟。”
顾临川的手指收紧:“你还回来?”
“午时前回来。”
“你说了算?”
“这回算。”
账房在前院东侧,门口站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。沈砚秋进去时,顾二夫人正坐在账桌后,面前放着那个黑漆木匣。
沈砚秋脚步一顿。
“这是六郎的东西。”
“他病着,不能再碰这些乱七八糟的木片。”顾二夫人拨了拨佛珠,“二房替他收着,等他情绪稳定再还。”
“夫君知道吗?”
“他知道什么?”顾二夫人抬眼,“你嫁进来才三日,就让他夜里惊叫,还把他带进书房翻找旧物。六郎如今不安,都是你挑唆。”
“我只修了一架风车。”
“风车会自己摔坏吗?”
沈砚秋没有接她的话,走到账桌旁:“既然是替六郎收东西,可有登记?”
账房先生站在一旁,立即道:“自然登记了。”
“拿来我看。”
“夫人不必过问内务。”
沈砚秋笑了笑:“既然是替夫君收物,便不是内务,是他的物件。我是他的妻子,问一句不算过分。”
顾二夫人脸色微沉:“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顾家主母了?”
“我不敢。”沈砚秋伸手指向账本,“所以只看一行。”
账房先生挡住账本:“夫人请回。”
沈砚秋没有硬抢。她注意到桌角压着一张出库单,纸面盖着蓝墨印,日期写的是昨日申时,物品一栏却只有木料和铜钉。
她问:“二夫人何时取到木匣?”
“今日辰时。”
“那为何昨日申时便有木料和铜钉出库?”
账房先生神色一变:“那是别的账。”
“出库单上写着停云院。”
顾二夫人啪地放下佛珠:“六郎院里的木料,本就由二房统一调拨。”
“木匣也是木料?”
“你在强词夺理。”
沈砚秋转身看向账房另一侧的架子。上头摆着各房月用清单,停云院的木料份额连续三个月都比往常多出一倍,而铜钉却少了。木匣显然不是昨日才被制作出来的。
她没有再问,只道:“既然二夫人说是今日辰时收走,便请在收物簿上注明时间、经手人和归还条件。”
“你这是命令我?”
“是请求。若往后木匣少了一片木板,至少知道该找谁。”
顾二夫人看她的目光冷下来:“你不过是个冲喜进门的媳妇,别以为六郎肯听你两句话,便能在顾家站住。”
沈砚秋答:“我站不站得住,得看顾家愿不愿意让我站。可六郎的东西,不能在没有凭据的情况下被拿走。”
她说完便离开账房。
回到停云院时,正屋门大开。顾临川不在桌边,几个仆从正在翻找木片。一个青衣男子站在屋中央,手里拿着那只木匣。
沈砚秋认出他是顾家七郎顾临舟,前日拜堂时曾站在廊下看热闹。
“把东西放下。”她说。
顾临舟笑道:“六哥的木匣,二婶收了。你若想要,去账房拿。”
顾临川躲在墙角,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顾临舟故意把木匣在手里晃了晃,里面传出木片碰撞声。
“别摇。”顾临川说。
顾临舟更用力地摇了一下:“傻子也知道护东西?”
沈砚秋上前一步,挡住顾临川的视线:“顾七郎,出门。”
“嫂嫂好大的口气。”
“你若不出门,我便去请老太君来,看她准不准你在六郎屋里取物。”
顾临舟脸色微变,仍不肯走。
就在这时,顾临川忽然从墙角站起,踉跄着走到沈砚秋身前。他没有看顾临舟,只伸手抓住她的袖口,将她往后拉了半步。
然后,他张开双臂,挡在她面前。
顾临舟愣住了。
顾临川的声音在发抖,却清楚得很:“她说,出去。”
屋内所有人都静了。
沈砚秋看着他瘦削的背影,第一次明白,所谓痴弱并不等于没有选择。顾临川或许害怕,或许还不知道自己能否挡住任何人,但他此刻确实站到了她身前。
顾临舟骂了一句,转身把木匣摔在桌上,带人离开。
门重新关上后,顾临川仍站着不动。
沈砚秋轻声问:“你受伤了吗?”
他摇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站出来?”
顾临川松开她的袖口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:“你说过,没人会突然碰我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所以我也不让他们碰你。”
沈砚秋喉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木匣推回他怀里。
“那我们算扯平。”
顾临川抱住木匣,耳尖慢慢红了:“不是扯平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想了许久,才说:“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