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床沿
雨声先醒了沈砚。
水珠从屋顶破口滴下来,正好落在床沿的搪瓷盆里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。他睁开眼时,鼻腔里全是湿木头和霉墙皮的味道。床边那盏煤油灯没有点,窗纸被风吹得鼓起,墙角堆着半袋发潮的煤。
他没有立刻坐起来。
这间屋子的每一样东西都熟悉得让人发冷。床头缺了一块瓷的茶缸,门后挂着林晚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,窗台上摆着安安用铅笔削出来的小木人。沈砚盯着小木人看了很久,才把手按在胸口。
心跳是真的,胸口那道旧伤却不见了。
上一刻,他明明还站在医院走廊的白灯下,听见病房门合上的声音。有人说得很轻,说家属要节哀。之后的记忆像被水泡烂,只剩下林晚哭哑的嗓子、安安空着的书包,还有母亲药瓶摔碎时滚出去的几粒白药片。
沈砚猛地坐起,头里一阵尖锐的疼。
床另一侧空着。林晚不在,安安也不在。
他赤脚踩到冰冷的地面,冲到堂屋。林晚正弯腰把漏雨的锅盖挪开,安安缩在她身后,抱着一只缺耳朵的布兔子。沈桂香坐在灶边咳嗽,手里捏着空药盒。
“你醒了?”林晚抬眼,语气没有惊喜,“我正要带安安去你舅妈家住两天。屋里不能待。”
沈砚看着她,喉咙像被粗砂堵住。“不去。”
“你说不去就不去?”林晚把锅盖重重放下,“昨晚东墙掉了半块灰,孩子差点砸着。你答应修屋顶,答应了三个月。”
“今天修。”
“拿什么修?”
她问得很快。沈砚下意识摸裤袋,里面只有三张皱巴巴的纸钞和几枚硬币。前世这个时候,他把钱拿去给人倒手卖货,回来时屋顶已经塌了一角。那场雨之后,林晚带安安投了亲,母亲的药也断了。后来发生的事,他一直不敢完整想。
“先买油毡和石灰。”他说。
林晚盯着他,像在看一个突然学会说大话的人。“药费呢?”
沈桂香把空药盒往桌上一推。“别买了,老毛病,熬两天就过去。”
沈砚抓起桌上的旧棉袄,转身往门外走。
“沈砚。”林晚叫住他,“你要是又去赌那些来路不明的货,我就带安安走。”
他停在门槛上,没有回头。“不赌,也不躲。晚上之前把屋顶补上。”
巷口的砖路积着黄泥。沈砚先去药铺,花掉两张纸钞买了母亲三天的药,又拿最后一点钱买了一卷小油毡。石灰只能赊。药铺掌柜把药包递给他时,提醒他下次别拖欠,他点头,把这句话记进心里。
回到家,他搬来梯子。梯脚一落地,东墙便簌簌掉灰。林晚站在门下,脸色变了,伸手把安安往后拉。
“别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将梯子往西挪了半尺,“你扶着。”
“我?”
“我摔下来,家里更没人修。”
林晚没有回答,却把手放在梯脚上。
沈砚爬上屋顶,鞋底踩过湿透的瓦片。每走一步,旧记忆就从脑后闪过一截:雨夜、倒下的梁、林晚在门外喊他的名字。他不敢再看那幅画面,只把油毡铺开,用麻绳固定在还算完整的檩条上。风把油毡吹得啪啪作响,他的手掌很快被粗绳磨破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“左边还有缝!”林晚在下面喊。
“看见了。”
他把一块旧木板压住裂口,又用石灰泥堵边。钱不够买新钉子,他只能从拆下来的旧门框上拔出几枚弯钉,敲直了再用。敲到第七下时,锤柄裂开一道口子。
沈砚停了停,把锤子放到一边,直接用掌根压住木板,等石灰慢慢凝住。
雨势渐小。屋里不再漏到床沿,但东墙上的裂缝像一条没有闭合的嘴,仍旧从梁下延伸到地面。
林晚把干毛巾递给他。“手。”
沈砚接过来,没敢看她。“药放在灶台第二层,早晚各一次。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她没有追问,只把毛巾往他手上按紧了一些。安安从门后探出脑袋,把那只布兔子递给沈砚。
“爸爸,兔子的耳朵能不能修?”
沈砚接过来,看见断口处缠着一根黑线。“能。先吃饭,吃完我修。”
这是他重来之后第一次真正碰到女儿的手。小手温热,指缝里还有铅笔灰。
夜里,沈砚把布兔子的耳朵缝好,又把当天花掉的钱写在一张旧纸上:药费,油毡,欠石灰钱。林晚坐在桌对面,默默看着他的字。
“你准备怎么还?”
“修房子,接活。”
“巷子里没人找你修。”
“会有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空。前世那批被低估的旧木料还在废弃木工作坊里,巷口的铺子也还没被租出去。可他现在连租金都凑不齐。
林晚把纸抽走,在最后添了一行:安安的鞋,三天内。
“别只记你想做的。”她说。
沈砚看着那行字,点了点头。
半夜,雨又落下来。他起身查看屋顶,经过东墙时,煤油灯的光扫过灰白墙皮。裂缝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淡淡的粉笔线,像一个歪斜的方框。
沈砚伸手摸了摸,粉末还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