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价单上的缺口
第三户询价落在一家卖杂货的铺子。
沈砚带老梁去看柜台,刚量完长度,杂货铺老板就把门帘掀开,指着巷口停着的一辆黑色三轮车。“有人比你早来半天,报的价和你差不多。”
沈砚低头看木板的腐蚀处。“他报多少?”
“十二块,包换两块板。”
沈砚蹲下摸了摸柜脚。“两块板不够,下面的横撑也被虫吃空了。真按十二块做,三个月后还会塌。”
老板迟疑。“那你要多少?”
“十六块,材料六,工十。可以分两次。”
老梁在旁边吸了口气。这个价不高,但要先垫材料。
老板没有当场答应。沈砚留下尺寸和木料清单,约定第二天回话。刚走出杂货铺,老梁就问:“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会坏?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
“那个人也看出来了?”
“未必。”
“他报十二,你报十六。人家只看钱。”
沈砚停下脚步。“那就把坏处写给他看。”
他回作坊拿出一张旧纸,把柜台横撑和虫蛀位置画出来,标明只换面板会留下的风险。纸刚写完,周启明便来了。
周启明穿着干净的灰色长衫,鞋面没有泥。他站在作坊门口,目光扫过木案、旧料和墙上刚挂起来的工具。
“沈师傅,生意不错。”
“还没开张。”
“没开张就敢接街道的活,胆子不小。”
沈砚没有让路。“有事?”
“我替城南建设公司跑腿。最近旧城有安全隐患,几家铺子可能要提前搬。你这间作坊也在范围里。”
“我租的是街道公房,有租约。”
“租约不是房契。”周启明笑了笑,“真要动工,谁的都一样。现在提前搬,还有补偿。拖到后面,什么都不好说。”
沈砚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。“有正式通知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消息先告诉你,是给你留面子。”
“那就等正式通知。”
周启明的笑意淡了。“听说你最近给几家住户报价。做生意要讲规矩,别把价压得太低,也别到处许诺分期。”
沈砚手指收紧。“我的报价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当然有关系。”周启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随意摊在桌上,“你给赵家报的材料成本是六块,对不对?”
沈砚看着那行数字,后颈一凉。
赵家没有拿到报价单,周干事只看过材料单,老梁和阿秀知道作坊里的成本,但没有见过完整数字。这张纸上的字虽然不同,数字却一项不差。
“谁给你的?”沈砚问。
“做事别只问别人。”周启明把纸收回去,“先想想自己身边的人。”
他走后,作坊里安静了很久。
阿秀抱着一捆木条从后门进来,见沈砚脸色不对,问:“出什么事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报价纸重新抄了一遍,分成材料、工时、运输三栏,钉在墙上。
老梁看了一眼。“你疯了?把成本全挂出来,同行都能看。”
“街坊也能看。”
“这不是做生意的规矩。”
“我的规矩是别人问得明白,我答得明白。”
老梁冷笑。“那你能不能保证每一笔都按时付?”
沈砚沉默。
作坊里确实没有钱。赵家五块四没收,杂货铺的单子没定,木料还欠着押金,林晚借来的两块钱也该还。若明天没有新活,阿秀的工钱都要拖。
周启明下午又来了一次,带着两个人。他们没有进门,只站在外面说街道近期要做安全检查,作坊暂停使用,等通知。
沈砚拿出租约。“请把暂停依据写在纸上。”
周启明指了指东墙。“墙裂成这样,出了事谁负责?”
“我负责维修。你们若要停工,请给正式文件。”
“沈师傅,别把好意当刁难。”
“那就留下文件。”
双方僵持时,老梁从后面走出来。“先关两天吧,省得出事。”
沈砚看向他。“你也这么想?”
老梁避开目光。“我家里还有债。真有人来查,我担不起。”
周启明顺势递过一张名片。“梁师傅有手艺,换个地方照样干。”
老梁没有接,手却在裤缝上擦了一下。
最终,周启明留下口头通知,要求他们暂停高处作业,地面修补可以等街道复核。赵家余下的门脚工程被迫停下,杂货铺老板听到消息,也把单子往后推。
傍晚,林晚来到作坊,看到墙上的公开报价和被踩湿的停工通知。
“谁来的?”
“周启明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沈砚把事情说了一遍,没有隐瞒那张泄露的报价。
林晚听完,问:“你怀疑谁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别先把人赶走。”
沈砚看她。
“老梁缺钱,阿秀也缺钱。你要是没有证据就怀疑他们,铺子只剩你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得很准。沈砚把账本摊开。“明天开始,所有报价一式三份,客户、作坊、街道各留一份。材料进出当场记账,谁拿谁签字。”
林晚拿起笔。“我来记。”
“你愿意来?”
“我不来,难道看着你把最后一点钱也赔掉?”
她在账本第一页写下日期,又把周启明留下的通知夹进去。
夜里,沈砚收工具时,发现那张公开报价纸背面多了一道铅笔划痕。不是字,只是一条从作坊画向巷口的线,末端标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他抬头看向门外。老梁已经走远,阿秀正在锁后门,巷口黑色三轮车的车灯亮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