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照着裂缝
停工后的第一夜,沈砚没有睡。
屋顶临时铺的油毡被风掀起一角,雨水顺着绳结往下渗。东墙的裂缝比前一天更黑,靠近梁柱的位置已经鼓起一块。沈砚把煤油灯提到墙边,用手背轻轻敲击。
里面传出闷响。
不是整面墙都空,只有梁脚附近受潮严重。若等到正式改造前再修,屋梁一旦失稳,家里连住人的资格都没有。
林晚从床上坐起来。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加固。”
“现在是半夜。”
“白天作坊不能用,家里总能动手。”
林晚看着他手里的凿子。“材料呢?”
沈砚指向墙角一根拆下来的旧门梁。“先用这个。”
“那是你留给赵家的。”
“赵家的活停了。”
“停了也不能什么都拆家里的。”
沈砚没有反驳。他知道林晚说得对,可墙里那根梁脚每响一下,他就想起那场没有挽回的雨。他拿起门梁时,手掌的伤口裂开,血渗进木纹。
林晚把布条递给他。“先包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“你要是手坏了,明天谁修?”
他停住,任她把布条缠在掌心。她的动作很紧,最后打了一个结。
“安安呢?”
“睡着了。”
“母亲的药?”
“我明早去拿。赵家那四块八还在。”
“够两天。”
“够一天半。”林晚纠正,“药价涨了两毛。”
沈砚抿了抿嘴。她把每一笔都记得比他清楚。
两人一起拆开墙角松动的灰皮。沈砚用凿子剔出腐木,再将门梁锯成两段。没有电灯,他只能让林晚提着煤油灯。灯焰随着风晃动,墙上的影子像裂开的两个人。
“这里。”林晚指着梁下。
沈砚把木楔塞进去,肩膀抵住门梁,慢慢往上顶。受潮的梁柱发出一声脆响,灰尘落了他满脸。林晚下意识抓住他的腰。
“别动。”沈砚咬牙,“我喊你再松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
“手别离开。”
“你怕我摔?”
“怕房子摔。”
林晚没有笑,却把手抓得更牢。门梁终于顶到位,沈砚用旧钉固定,再把石灰和细木屑填进缝里。忙完时,天已经泛白,他的后背像被火烧过,手掌失去知觉。
林晚端来温水,替他擦掉眉毛上的灰。“你以前没这么拼。”
沈砚看着墙。“以前总觉得还有时间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端水的手顿了顿。“你是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喊了声爸爸。沈砚走过去,把她露在外面的脚塞回被子里。小姑娘的鞋底确实磨穿了,脚跟贴着一块补丁。
林晚站在他身后。“今天去买鞋。”
“钱不够。”
“我把耳环拿去当。”
“不能当。”
“那就找活。”
沈砚回头。林晚的脸上没有责备,只有一夜未睡后的疲惫。“作坊被停了,活不一定接得住。”
“我去街道。”
街道办里,周干事正在整理文件。沈砚把赵家旧产权残页的复印件放到桌上,又拿出自己的租约和维修账目。
“我想申请复核停工。”
周干事看着材料。“周启明说你没有安全施工能力。”
“那就按项目逐项检查。赵家屋檐的临时撑已经完成,剩下门脚修复,我愿意让街道验收后再动工。”
“你还要做?”
“已经收了材料钱,不能半途丢下。”
周干事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林晚记下的每笔支出。“你们两口子一起管?”
“她管账,我管活。”
周干事沉默片刻,给他写了一张补充申请,要求他补交作坊墙体加固方案,并邀请两名街坊作为见证人。“三天内交齐,我帮你报上去。能不能复工,看检查结果。”
这不是承诺,但至少不是关门。
沈砚出来时,老梁在街道门口等着。他手里攥着一张借据,脸色很差。
“我听说你要把账公开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的借款也要写进去?”
“材料和工钱写进去,私人借款不写,除非它影响作坊。”
老梁盯着他。“周启明找过我。”
沈砚没有追问。
“他说给我一笔钱,让我去别处干。还问过你们的报价。”老梁咽了口唾沫,“我没给他完整账,只说了赵家那单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他还说,旧城测绘已经开始了。你要是等正式公告,可能连证据都来不及留。”
老梁把一张皱纸递过来。那是他从周启明车上看见的通知角,露出几个字:南平码头旧城测绘登记。
沈砚把纸收进账本。“你还愿意回来干吗?”
“先把赵家门修完。工钱你可以晚点给。”
“不是你说不能只靠名字买米?”
老梁苦笑。“我也得给自己留条路。”
下午,沈砚带着老梁和阿秀回到赵家,先用街道允许的方式检查门脚。陈婶得知沈砚暂时缺钱,把家里存的两袋旧报纸拿出来,说可以先替他们糊窗,等月底再结算。阿秀把每一项材料写在墙上,林晚站在门外记账。
巷子里的人渐渐围过来。有人拿出房契,有人拿出租约,也有人问旧城测绘到底意味着什么。沈砚没有说自己知道未来,只说:“先把手里的凭证整理好,维修过的地方拍照留底,谁收了钱、做了什么,都写清楚。”
傍晚,赵家门终于重新合上。门轴的回声消失了,只剩木头轻轻回弹。
周启明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来。他身后那辆黑色三轮车旁,多了一张卷起的蓝图。
沈砚回到家,发现东墙加固后没有再掉灰。林晚把一碗热粥放在桌上,又把一双新布鞋推到安安床边。
“哪来的?”沈砚问。
“赵婶送的旧鞋面,阿秀帮着改的。”
安安醒了,踩着新鞋跑到他面前。“爸爸,屋子不会倒了吗?”
沈砚蹲下来,掌心贴在她肩上。“暂时不会。但还要继续修。”
“那你会一直在吗?”
这一次,沈砚没有说永远。他看了一眼林晚,又看向墙上那盏摇晃的煤油灯。
“我会每天回来。”
夜深后,他摊开账本,把测绘通知角、产权复印件、租约和维修清单放在一起。现金只剩两块一毛,赵家工钱仍未结,作坊复工还要补交方案,老梁的去留也没有真正稳定。
但账本最后一页多了三个人的名字,后面分别写着:愿意见证、愿意帮工、愿意整理凭证。
沈砚把灯芯挑亮。墙上的裂缝仍在,只是裂缝旁已经钉上了一根新的木梁。
远处传来铁皮车驶过石板路的声音,车轮碾过积水,像一把钝刀慢慢划开旧城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