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护家灯火:旧城修复翻身局

巷口的旧刨花

第二天清晨,沈砚在鸡叫前出了门。

他把昨夜记账的旧纸折好,塞进内袋。屋顶暂时不漏,东墙却不能继续拖。要修墙,需要木料;要买木料,需要先有钱。南平码头一带的废弃木工作坊正好空着,前世有人用很低的价钱把里面一批旧梁木清走,转手卖给外地木器铺。那批木料不是烂货,里面有能做门框的老榆木。

但记忆只告诉他大概位置,没告诉他铺子还在不在。

槐树巷尽头,黑漆木门歪挂着,门缝里长出一簇白蒿。沈砚推门时,铁锁没有锁紧,门板向里弹了一下,积尘落在他肩上。

作坊比记忆里更破。两张木案被虫蛀空,墙边堆着一人高的废料,刨花受潮后结成灰褐色的团。沈砚蹲下,捡起一块断梁,用指节敲了敲。

空响不深,木心还硬。

“你动别人东西,问过我没有?”

门口传来声音。

一个穿灰背心的男人抱着胳膊站在那里,肩宽,眼角有一道旧疤。沈砚认出他是老梁,住在隔两条巷子的木匠,前世曾替人打过一批柜门,后来因为欠债离开旧城。

“梁哥。”沈砚站起身,“我想租这间铺子。”

老梁打量他。“你有钱?”

“没有全款。先付一个月,剩下的从活钱里扣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会接活了?”

“今天开始。”

老梁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善意。“巷口这地方死了半年,连老鼠都不来。你拿什么开?”

沈砚走到墙边,从一堆废木里抽出一根三尺长的榆木条。“用这个先做两扇门板,再去接修补活。木料归你,工钱我按单算。”

老梁的目光落在木条上,神色稍微变了。“你认得料?”

“认得一点。”

“租金两块,押金一块。坏料你自己赔。”

沈砚把口袋里的钱全倒在木案上,纸钞和硬币零零散散,刚好两块七。他留下两块租金,把剩下的钱收回去。

老梁挑眉。“押金呢?”

“今天先欠。你要是不信,拿这根榆木条抵着。”

“我信你?”

“不信就看着我干。”

老梁看了他片刻,伸手把木条拿走。“三天。三天交不上押金,铺子归我收回。”

沈砚没有讨价还价。老梁走后,他把作坊里能用的东西逐一搬出来。旧刨子还能推,锯条缺了一齿,木钻的柄松了,墙角有半桶桐油,桶底只剩薄薄一层。他在账纸上记下每样东西的状态,又把能用的废木按长短分堆。

一上午过去,他只清出半张木案。

阿秀带着一把笤帚站在门外,问:“你真租下了?”

“暂时。”

“我娘说这地方闹过虫,晚上有响声。”

“是木头受潮,不是闹鬼。”

“那你要不要人?”

沈砚抬头。“半天工,按天结。中午管一顿饭。”

阿秀把笤帚往肩上一搭。“饭吃粗粮也行,但别拖。”

“今天就结一半。”

他知道阿秀家里缺钱,便没有压她的工价。自己剩下的零钱只够买两张杂粮饼和一把钉子,午饭时他把饼掰成三份,阿秀拿了最大的一块,反倒把自己的那份塞给他。

“你手上还在流血。”

沈砚低头,才发现昨夜磨破的掌心被木屑又划开了。

下午,街道办的周干事来作坊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皱纸。“谁是沈砚?”

“我。”

“东头赵家屋檐掉瓦,老人不敢进屋。原来的维修队要价太高,你要是能先把危险处处理了,给你八块,材料从旧仓库领,活完结钱。”

八块不算多,却够他补上押金、买石灰,还能给安安买鞋。

“什么时候干?”沈砚问。

“明天一早。今天先去看。”

周干事把地址写在纸背面。沈砚接过时,看到纸上还有一个红色印章的半边,像是某种临时整修登记。

老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门边。“八块的活你也接?”

“先看危险程度。”

“赵家屋檐难弄,梁柱朽了,八块不够赔人。”

“所以要先查。”

三人赶到赵家时,屋檐下已经围了几个邻居。沈砚没有急着爬梯子,先用木棍探了探檐口,再看墙面受潮的高度。东南角的瓦确实松了,但真正危险的是支檐木,外层看着完整,里面已经空了。

“不能只换瓦。”沈砚说,“得先加一根临时撑木。”

周干事皱眉。“材料不够。”

“我作坊里有一根旧榆木,先借来。完工后从八块里扣材料钱。”

老梁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赵家老人拄着拐杖出来。“小伙子,能不能分两次付?我家实在……”

沈砚想起自己账上的三张欠条,停了片刻。“材料钱先付,工钱等你们方便。写个收据。”

回程时,老梁问:“你做生意都这么心软?”

“不是心软。我要在这里长久接活,不能第一单就把人逼死。”

“那你先把自己养活。”

沈砚没有答。他知道这句话没错。铺子租下来了,现金却见底,明天还要拿自己的木料垫进去。可是当他回到作坊,看到阿秀扫出的地面露出一圈旧木屑,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。

傍晚,林晚来送饭。她站在门外,看着满身木屑的沈砚,没有进去。

“家里屋顶又漏了两滴。”

“我今晚再补。”

“安安的鞋,你说三天。”

“赵家活结钱,明天买。”

林晚看了眼作坊里的老梁和阿秀,又看沈砚手上的伤。“别把家里的钱全压进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把饭盒递给他。“那就记清楚。”

沈砚接过饭盒,里面是两块玉米饼和一小碟咸菜。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,纸上是她重新抄的账目:药费、油毡、欠石灰、铺租。

最后一行写着:赵家,八块,未收。

沈砚抬头时,林晚已经转身走远。巷口的风吹过废作坊,刨花在地上滚动,露出墙根一块被黑布遮住的旧木牌。上面依稀写着“槐树巷修缮”,下方还有一串被刮掉的编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