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护家灯火:旧城修复翻身局

门轴里的回声

赵家屋檐的活在第二天一早开工。

天还没亮,沈砚就把那根旧榆木扛到赵家。木料压在肩上,湿冷的衣服贴着背,他走到门口时,右臂已经麻了。老梁带着锯和墨斗赶来,阿秀提着钉盒,三个人没有多说,先把院里散落的瓦片清开。

沈砚站在檐下抬头。夜里又下过一阵小雨,支檐木的裂缝被水泡得更深,若直接踩上去,整段檐口都有可能往外翻。

“先立撑。”他说。

老梁看了看屋面。“这根木不够长。”

“从旧门框上截一段。”

“门框截了,屋里就没门。”

赵家的老太太听见,赶紧出来。“门还能关,先修屋檐吧。”

“门框受潮也会塌。”沈砚蹲下,用刀尖剔开门脚的黑缝,“两边都不修,下一场大雨还是得坏。”

老梁把锯子递给他。“八块钱的活,你准备做十六块?”

“先保人。”

这句话说完,沈砚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前世的他遇到这种情况,总先算利润,后来才发现许多损失并不是从大事开始,而是从一根舍不得换的木头开始。

他把旧门框截下两尺,剩余部分用榫头补回去。没有合适的胶,只能用米浆和细木屑调成糊,再加木楔固定。老梁干活很快,阿秀负责递料,三个人在屋檐下轮换。太阳升高后,雨水蒸出一股潮木味,沈砚的手指被木刺扎了三次。

中午,周干事来查看,带来街道开的材料单。旧仓库只批了半袋石灰和一捆旧瓦,远远不够。他把单子折起来。“剩下的我先垫,记在账上。”

“你有钱垫吗?”老梁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老梁看着他,没有再说。

沈砚回作坊取了两块旧瓦和半桶桐油。桐油本来要留着修门,拿出去之后,第一笔现金就彻底断了。林晚送午饭来时,正好看见他把最后一把钉子倒进工具箱。

“你又拿家里的东西?”她问。

“不是家里的,是作坊的。”

“作坊是谁的?”

沈砚说不出话。

林晚把饭盒放到一边。“沈砚,你要帮人可以,但不能每次都先把自己赔进去。你母亲的药还剩一天,安安的鞋底已经磨穿,家里米缸也见底了。”

“这活做完就有八块。”

“还没做完。”

“会做完。”

“你凭什么?”

这句问得很轻,却让沈砚头里的疼突然撞了上来。他看见一片被雨打白的窗,听见安安在远处喊妈妈,手里的木楔从指间掉下去。

林晚伸手抓住他的胳膊。“你怎么了?”

沈砚闭上眼,等那阵画面散去。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

“你越来越像在躲什么。”

“我只是想把屋子修好。”

林晚没有再追问。她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,转身去帮阿秀拣钉子。

下午,屋檐暂时稳住。沈砚又把门脚的腐木清掉,用剩下的榆木补上。赵家老太太拿出一只布袋,里面只有四块八毛钱。

“先给你这些。”

“材料钱两块六,先收材料钱。工钱剩下的五块四,月底再结。”沈砚写了收据,按上自己的手印,“月底如果还没钱,分两次也行。”

老梁在旁边皱眉,却没有阻止。

临走前,赵家老太太从门槛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。“你们要是修门,里面有旧锁,别扔。以前街道登记过房子,东西都在门框里。”

沈砚接过钥匙,心里一动。

老宅门框被虫蛀得厉害,他拆下内侧一块木条时,里面掉出一片折叠的油纸。纸已经发黄,只有半页字迹清楚:房屋坐落、住户姓名、旧街道编号。下方被撕走一半,剩下几个模糊的印痕。

老梁伸手想拿,沈砚先把纸夹进账本。

“这是什么?”老梁问。

“赵家的旧登记。”

“值钱?”

“不能卖。”

赵老太太听见,拄着拐杖走过来。“那东西还能证明房子是我的?”

“只能说明以前登记过,不能直接证明全部产权。最好交街道留档。”

老人犹豫很久。“交上去,会不会就被收走?”

沈砚看着她手里的钥匙。“不交,丢了就没人知道它存在。你自己决定。”

他把油纸递回去,没有藏进自己的账本。

赵老太太最终让周干事带回街道复印。周干事收纸时,脸色明显变了,问沈砚从哪里找到的。沈砚如实说了位置,没有提自己对未来的猜测。

下午结算时,周干事只付了四块八毛材料钱,剩下的五块四要等街道走流程。沈砚把钱放进布袋,发现买药仍然不够。

回作坊的路上,老梁闷声说:“你这样干,什么时候才能攒下钱?”

“先攒下名字。”

“名字不能买米。”

“但没有名字,别人不会把活交给你。”

当天傍晚,巷里来了三个人。一个要修窗,一个要补地板,还有一个问他能不能替铺子翻新柜台。阿秀拿纸记下住址,老梁站在旁边听报价,脸色从不耐烦慢慢变成认真。

林晚把四块八毛摊在桌上,又把自己从邻居那里借来的两块钱放下。

“药先买。”她说,“剩下的明天再想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“你借的?”

“我说你明天能还。”

“我会还。”

“别只会说。”

她拿起笔,在账本上写下:赵家材料,已收;工钱,待结;新询价,三户。

夜里,沈砚回到赵家门前,发现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回响。那声音不像木头摩擦,倒像门框深处还藏着一件没有取出的东西。

他伸手按住门板,里面传来空洞的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