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六点以后不接客
邵安笙把躺椅展开时,挂钟距离六点还有七分钟。
她试了试椅背的倾角,觉得很好。再往左挪半尺,头顶恰好有一块没有脱漆的天花板,看着也省心。
杜阿姨抱着一叠节目单路过,在门口停下。
“小邵,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测一下旧器材承重。”
“拿你自己测?”
“活物,知道疼,比较准。”
杜阿姨忍着笑,把节目单放到隔壁桌上。她管理这座文化宫二十多年,第一次遇到新同事上岗两天就敢把午休椅搬进器材间的,偏偏这姑娘干活又挑不出毛病。几箱旧灯分好类,磨损电线贴了签,就连老幕布里夹着的发卡都拿出来放进了失物盒。
邵安笙做事确实快。
快一点,就能少在这里待一会儿。
她今年二十八岁,最近最大的心愿是准时吃饭、准时回家,最好顺便让异调署忘记世上还有自己这号人。只是对方显然记性很好,三周前给她送了暂停一线指挥工作的通知,这周又将她安排来核查旧剧场的异常器材。
岗是支援岗,名字好听,填表不少。
她今天的表已经交了。
杜阿姨指指门口:“一会儿署里还要来个人,跟你交接那只旧扩声箱。说五点半就到,现在也没见着。”
“迟到可以明天再来。”邵安笙抬手遮了遮眼,“箱子我没通电,隔在空化妆室了。钥匙在你那里,有事打值班电话。”
“人家特意说要见你。”
走廊里恰在这时传来轮子声。
来人拖着一只黑色器材箱,到了门口,先看躺椅,再看她搭在扶手上的外套,最后把目光落到她脸上。
“我是不是打扰你立功了?”
邵安笙没有起来。
她把遮眼的手挪开一点,看到周竞川衬衫袖口沾着一小片干掉的泡沫,心情竟难得好了几分。
“你掉进消防演习里了?”
“车库演习。我自己的车正好在里面。”
杜阿姨听出两人熟识,笑着说那你们聊,便拿钥匙去开化妆室。周竞川等她离开,才低头把袖口的泡沫抹掉。
这人二十九岁,比邵安笙晚进异调署半年,争项目时却从没记得过谦让。八年来,他们合作的次数不少,互相嫌弃的次数更多。如今他仍是行动队指挥官,她成了旧剧场器材表上一个临时联系人。
邵安笙指指挂钟。
“还有四分钟。”
“够把情况交代完。”
“你以前说够的时候,通常还得再过两个小时。”
周竞川没反驳,打开器材箱。邵安笙原以为里面是检测仪,却先看见一只纸袋,袋角透着一点油。他把纸袋放到桌边,底下才是便携灯、折叠捕异网和几只封样筒。
“路上买的。你可以边吃边听。”
她没伸手。
“周指挥官,现在收买支援人员,已经不避人了吗?”
“两只椒盐烧饼,也不够你卖消息。”
倒是她喜欢的口味。
三周前那场复盘会也有周竞川。他坐在她斜对面,翻完材料,说目前应先暂停她的一线指挥权限。邵安笙一直记得他把材料合上的样子,动作很平静,好像这事并没有什么可迟疑的。
录音里的确是她的声音。
可她没有说过里面那句话。
她也知道调查要时间,这三周照常领薪水,照常配合问询。她只是不想为了早点结束,就在一份与自己记忆相反的说明上签字。
“箱子有什么问题?”她坐起来。
周竞川看了她一眼,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。旧扩声箱内衬翻开,黑色毡布里粘着一片极薄的东西,像半透明的鱼鳞,边缘泛出铜色。
“昨天返库抽查发现的。搬运单上写,箱子借给这里的合唱团试过两回。”
“我接手前的事。”
“知道。今天没开过?”
“没有。杜阿姨提醒过,说昨天关了电源还能听见里面有人咳嗽,所以先锁起来等你们看。合唱团自己带了新音箱,在主厅。”
周竞川的手在照片边停了一下。
“他们现在还在?”
“八个人。刚才六个进主厅,两个去拿谱架,我帮忙开的门。”
邵安笙说完,忽然抬起头。
隔壁走廊传来一声咳嗽。
不是杜阿姨的。那声咳嗽很轻,末尾带了一点气音,邵安笙听了八年,太熟悉。她转过脸,周竞川仍站在桌边,嘴唇紧抿。
远处随即有人问:“谁啊?”
邵安笙起身的动作比思考还快。她绕过躺椅,走到门口,看见杜阿姨已经打开化妆室,正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。
“先别进去。”
杜阿姨回头。
化妆室里,那只没有插电的扩声箱,忽然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一句话。
“我已核实,里面没有人。”
女声平稳,吐字很准,最后一个字轻轻收住。
是邵安笙自己的声音。
她站在门外,右手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。旧商场事故后,她在复盘室里将那段录音听过十几遍,一次也没认。
如今这句话,竟从一只旧箱子里又说了出来。
杜阿姨还没来得及开口,周竞川已经将她带离门边,低声说:“去前门,把值班室叫来。别让其他人进走廊。”
邵安笙望着箱子侧面的提手。
一层极薄的铜色东西,正在那里慢慢展开。
器材间的挂钟响了六下。她没回头,也没再提下班,伸手接住周竞川递来的便携灯。
他问:“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这一次,她不用对着一屋子人反复解释,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