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那就等她吃完
两只烧饼都凉了。
邵安笙回到器材间,先看见桌边那个纸袋,才忽然想起自己原来打算六点准时走。挂钟已经过了七点,躺椅仍展开着,扶手上还搭着她那件没来得及穿的外套。
她拎起纸袋,一角油渍透得更深,椒盐香倒是没散。
杜阿姨进来瞧见,二话不说拿了出去:“值班室有微波炉。人都忙成这样了,怎么连饭也不吃。”
邵安笙还没来得及道谢,门口的人已经去远了。
周竞川倚在门边,看了一眼空下来的桌面。
“她好像把我的那只也拿走了。”
“活该。谁让你拿食物诱骗同事加班。”
“我到的时候,你还没下班。”
“最后四分钟也算?”
周竞川本能地想答,话到嘴边,忍住了。
邵安笙见状,心情难得又好了几分。
现场的事还没有全部结束,但他们最紧绷的那一段已经过去。清场队在舞台附近另收了几只散蛾,主厅继续封着;化妆室里的扩声箱则被连同内衬一起装入隔声罩,交由收容车转运,没人急着拆开研究。
八位合唱团成员都已确认身份,那位手掌受伤的男人由医护处理后去作进一步检查,其余人从前门离开。杜阿姨主动留下,逐个给今晚还想来排练的人打电话,让他们改天再来。
邵安笙的耳鸣也退了。
随队医护看过她的状态,嘱咐今晚不要再使用截响,若听觉一直不对就回来复查。她答应得很快,不觉得“指挥官”三个字就能让耳朵比旁人耐用。
周竞川把转运回执放到桌上,让她看清封样编号,又将两人采集的现场照片和录音一并归入事件记录。
深色蛾团是否负责储声,需要再查。它怎么会留着旧案那句话,也还没有答案。
也许它听过当晚的声音,也许有人后来用录音喂过它。箱子在几个借用点之间转过,今天看到的东西,不能直接倒推出三周前完整发生了什么。
邵安笙将这几种可能写下来,写得很慢。
周竞川没替她补最后一行。
直到她放下笔,他才开口:“相关复查申请,我交了。以今天的收容记录作依据,不是私人担保。”
她点点头。
这件事需要的是有人肯重新查看证据,不是另一个人站出来说他保证她绝不会错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邵安笙说。
周竞川站直了一些。
“三周前,你是不是觉得,那句话就是我说的?”
器材间安静下来。窗外有电动车经过,细小的铃声响了两下,很快远了。
周竞川没有说从未怀疑,也没有用一句“我相信你”盖掉那场复盘会。
“我怀疑过。”他说,“我当时认为,录音是证据,你的记忆也可能在混乱中出错。先把一线工作交出去,等调查结束,对你和队伍都稳妥。”
邵安笙垂眼看着笔尖。
“你少算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也需要知道,有人还愿意听我把现场讲完。”
周竞川的视线停在她脸上。
那天她讲到后通道仍有敲击声,会议就被另一份记录打断了。随后所有讨论都围着那段无线电展开,结论尚未出来,大家看她的眼神却已经变了。
她知道暂停权限不等于定罪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坐在那里,等熟悉的人把材料合上,又是另一回事。
“我那天急着把风险压下来。”周竞川说,“没有再问你没讲完的部分。”
“你现在问,是因为蛾替我说话了?”
这个问题不算客气。
周竞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新发现让我发现,原来我们跳过了东西。”他没有躲,“我不能假装自己早就看得比别人清楚。现在我想补上,也想听你讲。”
邵安笙望着他,好半天才将手里的笔扣好。
“我今天累了。”
“那就明天。”
他说得很快,接着又放缓了语气:“你定时间。我不往里面塞别的会。”
这倒是一句相当难得的保证。
邵安笙没笑,也没有立即表示这三周的不痛快已经过去。她将笔放回抽屉,合上自己那份事件草记。
“明早九点半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九点我要吃早饭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杜阿姨端着盘子回来,烧饼边缘重新热起来,香味一下把器材间里冷掉的灰尘气压住。她顺手把周竞川推到一张凳子旁,让他也坐。
“有事吃完再说。你们刚才都不肯说话,出来了还打算接着比谁嘴硬?”
邵安笙拿起自己的那只,差点笑出声。
周竞川低着头,像是在专心研究烧饼究竟该从哪一边咬。等杜阿姨走开,他才抬眼问她:“今天那句承重没问题,是临时想的?”
“不是,真测过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么应付我?”
“以前要应付的内容太多,记不清了。”
周竞川看着她,终于笑了。这次笑里没有争第一的劲,也没藏着下一项工作。邵安笙咬下一小口烧饼,咸香和热气一起碰到舌尖,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了。
他们没再谈那份录音。
明天有明天要核的箱子流转,有需要重听的现场记录,也有一段邵安笙尚未说完的经历。今晚她只想把手里这只烧饼吃完,然后回家。
周竞川的手机亮了一次。他看了眼来信,回复,屏幕扣回桌面。
邵安笙问:“还有会?”
“转运车已经到署里。接收的人会处理。”
“那你可以走了。”
周竞川看了看她手里还剩一半的烧饼。
“知道。”
他没有起身催她。
邵安笙也没再赶,只把自己搁在旁边凳上的外套收起来,留出一块更宽敞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