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老对手的手势
周竞川把节目单举到六个人面前,等每个人都点过头,才将手移开。
没有人再乱叫。
这点安静很有用,原先绕着座椅乱撞的铜翼渐渐偏向舞台。那边两人还没看清纸上的字,只知道同伴突然不说话了,显得更加惊慌。其中一人抓着谱架不放,另一人不断指自己的耳朵。
邵安笙望见那只谱架晃了一下。
不是对方在晃它,是几只蛾正绕着金属架转,薄翼碰出轻响,像在一遍遍敲门。
她把灯举高,先照自己的脸,再照通往侧门的那条过道。舞台上的人认出她上午帮忙搬过凳子,总算停止喊叫,勉强点了点头。
周竞川的第一面光障已经立在前排侧面。
障不是一道墙,只比门稍宽,勉强够人单列经过。他将六人往侧门引,每走出一个,便竖起一根手指。最前面的短发女人走到门外,看见杜阿姨隔着拐角挥手,立刻带人沿左侧走廊离开。
邵安笙看清第六个人跨出门槛,才朝舞台走去。
路上不能全靠安静。
木地板旧了,她第一步踩下去,便发出轻微的吱声。头顶两只蛾同时折回。邵安笙没有加快脚步,先把灯往前送,周竞川借那道光,在她左肩边抬起第二面薄障。
蛾翼擦着光面滑开。
她能感觉到距离,近得像一张冷纸从皮肤上掠过去。
前方有人倒抽了一口气。
握谱架的男人掌侧被划破,血顺着指缝流出来。伤口看着不大,他却越怕越攥,另外那人想替他掰开手,口型里已经有了一个要喊的音。
邵安笙抬掌。
四周忽然没了声音。
她把大范围静域铺到舞台边,两人愣住了,连嘴唇都忘记闭上。头顶那片铜光则像失了线的风筝,几只绕着几只打转,彼此分开了一点。
这不是控制它们。
邵安笙知道,只要它们碰到活人,薄翼照样能划开皮肤。她拦下的是声音,其他的得靠脚下这几步。
第一个呼吸,她从男人手里接下谱架,慢慢放平。
第二个呼吸,她把节目单背面翻给他们看,食指指向侧门。
第三个呼吸,周竞川的第三面光障落在两人身后,挡住幕布上扑下来的蛾群。
光照到了她的脸上。
邵安笙朝他举了两根手指,向里一扣。这是他们过去共同出勤时用过的手势:前方两人,先放慢,不要催。
周竞川停住了原本前移的光面。
第四个呼吸,两人终于松开彼此,沿着过道慢慢往下走。
男人的脚绊在座椅端头,身子一歪。邵安笙先扶住他肘弯,将他的重量带回脚上,再让另一人接着扶。她不能一路搀着两个人走,否则自己停不下来时,三人都会跌进座椅间。
第五个呼吸,他们迈过那截最窄的通道。
周竞川的额角沁出一点汗。三面光障同时撑着,他还得顺着她的灯不断修正角度。有一瞬间,舞台后那面薄障闪得近乎透明,蛾影在里面浮了一下。
邵安笙没有回头去数。
第六个呼吸,她与那两个人到了侧门。
第七个呼吸,周竞川先收起已经不用的前排光障,接住受伤男人,将人交给走廊里的工作人员。随后他托着邵安笙的灯腕,将光源压低,护着她退出门框。
门合上,静域散去。
走廊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棉花传来。邵安笙靠着墙站了片刻,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知道这阵耳鸣会过去。
只是周竞川的嘴在动,看得她有点烦。
“别说了。”她抬手,“现在听你说什么都像隔壁装修。”
他便真不说了,拿出手机打字。
八个都出去了。手上那位有人处理。坐两分钟。
邵安笙看完,朝旁边一只小木凳点点头。周竞川把凳子拖到她身后,她坐下时,看见他的右手拇指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你也歇。”
她听不清自己声音多大,索性把这三个字写进他的手机,再递回去。
周竞川看着屏幕,好一会儿没动。
最后他在旁边蹲下来,把灯稳稳搁到膝上。
前门的应急人员已经到了两位,先帮杜阿姨核人数,接着检查化妆室的封条。外部疏散口留人引导,现场没再多出一个要人照看的围观者。
杜阿姨从那边回来,望着邵安笙,欲言又止。
她的听觉渐渐清楚,正好听见周竞川说:“原一队指挥官,邵安笙。这次内部处置我们接着做,外围请你们守住。”
杜阿姨张了张嘴,转头看了眼器材间的躺椅。
邵安笙也看过去。
“承重没问题。”她说,“工作是真的做了。”
杜阿姨终于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,又担心地指指她的耳朵。邵安笙摇头,接过一瓶还没拧开的水,先慢慢吞了两口。
主厅里面传出许多重叠的咳嗽声。
有男人的,有女人的,还有方才那位伤者的吸气声。它们搅在一起,忽然都停了。
紧接着,只有一个女声独自响起来。
“我已核实,里面没有人。”
邵安笙把水瓶握在手中。
这句话被重复了三遍,每遍末尾,都跟着三下几乎听不见的敲击。
复盘室那份录音里,也有同样的三下。
周竞川抬起头,望向关闭的主厅门。邵安笙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很想知道,那天他合上材料的时候,到底信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