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尘落下之后
顾砚川醒来时,先听见的是墙上的钟。
秒针走得很慢,一格一格,像有人故意把时间拆开,让他看清每一秒都没有回头路。
右腕被固定在胸前,石膏外缠着白色绷带。左腿膝盖以下仍有钝痛,稍微动一下,疼意就从骨头里往上爬。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分钟,才想起事故发生前,自己正在澄岚市青少年桌球馆的二号台收球。
然后是闷响。
灰尘像潮水一样压下来,球台、球网、灯架全被吞进白色里。他扑向门口时,右手腕被落下的金属边缘撞中,左腿也被翻倒的器材架压住。最后一只球从地面滚过,撞在他的鞋尖上,发出轻轻一声。
那声音比救护车更清楚。
“醒了?”医生推门进来,手里夹着片子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手还能打吗?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“日常活动要慢慢恢复。至于高强度桌球,右腕的稳定发力会受很大影响。粉碎性损伤不是贴几周膏药就能解决的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我说的是能不能。”
顾砚川的左手抓紧床单。右手没有动,像一件被人暂时借走的器材。他想象自己站在球台前,发球、抢攻、侧身拉冲,所有动作都从右肩出发,最后集中到腕关节。那条熟悉的线路突然断了。
下午,周启明教练来过一次。他把队里的训练安排放在床头,没有打开。
“馆里还在封锁,维修要等鉴定。你的参赛资格,赞助方已经先撤了。”
“区域青年赛呢?”
“你现在连康复阶段都没过。”
“报名截止还有多久?”
周启明沉默了一下。“二十七天。”
二十七天听起来很多,像一个可以用来慢慢恢复的数字。可顾砚川知道,二十七天里还要等伤势稳定、重新训练、通过内部评估,再让别人相信他不是在拿身体赌气。
他抬头问:“如果我用左手呢?”
周启明的眉头皱起来。“先把饭吃稳。”
这句话没有嘲笑,却比嘲笑更像一扇关上的门。
第二天傍晚,顾砚川从医院借到轮椅,跟着父亲回了趟训练馆。馆门外拉着黄色警戒带,玻璃上全是灰尘。原来的招牌只剩半边,澄岚市青少年桌球馆几个字被斜着的钢梁挡住。
林栀蹲在门边清点器材,短发上沾着白灰。她看见顾砚川,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势。
“你来拿什么?”
“球拍。”
“右手拿不了。”
“左手可以试。”
林栀抬眼看他,像在看一个刚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笑话。“这里不让训练,周教练说过。”
“我只拿东西。”
“那你最好只拿东西。”
顾砚川让父亲把轮椅推到临时器材室门口。自己的球拍放在最里面,黑色胶皮边缘还沾着一粒灰。他用左手去够,手指第一次握住拍柄时,差点把球拍甩出去。
太轻,也太陌生。
右手使用了十年,拍柄的棱角早已和掌心磨合。左手握住它,像握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树枝。
父亲在旁边说:“拿到就走。你下个月该回学校了,别把所有事都押在比赛上。”
顾砚川低头看着球拍。“我知道。”
可他并不知道,不比赛以后要做什么。
警戒线内还有一张没有完全倒下的旧球台,台面被落灰盖住,球网歪向一边。顾砚川盯了很久,忽然把球拍放到腿上,用左手从球盒里捏出一只白球。
他没有发力,只把球在台面上轻轻弹起。
一下。
球落到胶皮上,偏向左边,滚出半米。
父亲立即说:“够了。”
顾砚川没有回答。他重新捡球,把左脚往后挪了一点。膝盖疼得发紧,他只能保持半蹲,身体重心不稳。第二下,他试着让拍面垂直,球弹起后撞到球网,掉在脚边。
林栀在旁边嗤了一声。“这叫桌球?”
“目前叫找感觉。”
“感觉找到了吗?”
第三球落下时,顾砚川的左肩先动,前臂跟着向前送。球没有撞网,低低地掠过台面,落在对面近端,又弹回来。
只有一球。
可那一球让他右腕的空缺突然有了边缘。他看见左手并非完全陌生,至少它还愿意听指令。
他连续练了七球,第八球时,左腕出现酸胀,肩背像被拉开。第九球,他的膝盖一软,球拍磕在台沿上。
林栀伸手扶住台角。“停。”
顾砚川喘着气。“我还可以。”
“你当然可以。人只要不怕坏,什么都可以。”她把球拍从他手里抽走,“想留下,就先学会什么时候停。”
顾砚川看着她,没有争辩。
离开前,他把球拍重新拿回来,放在左腿旁边。警戒线外,灰尘还在从破裂的天花板缝隙里往下落。馆里没有灯,旧球台像一块被遗忘的岛。
他对父亲说: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父亲没有答应,也没有反对。
顾砚川转过头,望向那张歪斜的球台。
右手已经把过去打得很熟,熟到每一次落点都像身体自己知道。现在那条路断了,他只能用左手从第一球重新开始。
他把球拍握紧了一点。酸痛从掌根传上来,清晰、真实,至少证明这只手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