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前的合格线
周启明在训练记录上画了一条红线。
“连续五天,每天不超过四十分钟。左手有效回球比例达到六成,才能进入内部资格测试。”
顾砚川看着那条线。“什么时候测试?”
“十天后。”
“报名呢?”
“十三天后截止。”
“那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“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机会说得更少。”周启明把纸收回去,“是证明你能在不把自己练坏的情况下走到那里。”
训练馆的合格球台已经重新开放,但赞助方提前包下了下午和晚上的时段。顾砚川赶到时,梁骁正站在一号台前练发球。
梁骁比他高半个头,右手握拍,发出的球低得像贴着台面滑过。球落地后连续弹起,每一下都带着清楚的侧旋。陪练员接了三球,第三球直接擦网。
梁骁看见顾砚川,笑了一下。“听说你改左手了?”
“听说你占了所有合格台。”
“赞助合同里有优先时段。”
“那我练旧台。”
梁骁耸肩。“旧台不适合训练。”
顾砚川看了看他的右腕,又看了看自己的固定带。“合适不合适,得看谁在上面。”
梁骁的笑意淡了些,转身继续发球。
旧馆深处只有一张木面发胀的台子,边线磨得发白。林栀把漏球机搬到旁边,拆下最后一块外壳。
“它今天要是还不动,你就别拿眼神催。”
“我没有催。”
“你站在这里已经催了三分钟。”
唐漠把球筐放下。“电路板烧了一个接口。”
“你会修?”顾砚川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说得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它不亮。”
林栀抬头看她,唐漠面无表情地补充:“不亮的东西通常有问题。”
顾砚川没忍住笑了一声,左肩牵扯到酸痛,笑立刻变成了吸气。
林栀把一枚替换接口放到桌上。“晚上停电检修,旧馆最多亮两盏应急灯。你们要练,就在那之前把线接好。”
“停电后不能练?”
“能。但我不负责你们撞墙。”
他们花了一个小时修漏球机。顾砚川按编号递工具,林栀重新焊接线路,唐漠在旁边把散落的球按旋转标记分成三筐。机器重新通电时,先吐出一只球,接着连续吐出两只,最后卡住。
林栀闭上眼。“至少活了三秒。”
顾砚川把球捡回来。“三秒也是进步。”
“你们两个的标准越来越低了。”唐漠说。
傍晚,周启明过来检查训练。顾砚川完成四十分钟记录:一百二十七次推挡,有效七十六次,短球二十二次,主动失误二十九次。回线谱显示,他在前十五分钟里稳定上升,后十五分钟开始重复向同一落点发力。
周启明看到数据后没有表扬。“你累了还在追求线路漂亮。”
“线路漂亮更容易得分。”
“累的时候先保证回到台面。比赛不是展示你能打出多少角度。”
顾砚川握住球拍,手指有些僵。“如果对手逼我呢?”
“那就承认他逼到了。承认之后再调整。”
停电通知在这时响起。
合格训练区的灯先灭了一排,梁骁那边的击球声仍持续了几秒,随后也停下来。旧馆里只剩应急灯,光线薄得像一层灰。
林栀拉开旧区的闸门。“你们不是要练吗?现在可以了。”
他们把一张小灯架放在球台侧面。漏球机被推到台边,林栀敲了两下外壳,它终于开始运转。
第一只球吐出,落在顾砚川正手位。
他推回。
第二只球落向中路,他提前移动,球却因旋转向外偏,擦着球拍飞走。
第三只、第四只、第五只连续来球,间隔忽快忽慢。顾砚川无法提前站稳,只能不断调整。应急灯在球面上晃出白点,回线谱的银线也变得断断续续。
“别追着每条线跑。”唐漠提醒,“先看下一只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第十二球突然短落。顾砚川冲向球台,左膝发紧,拍面勉强托起。球弹回后又被漏球机打出,他来不及回位,第二球撞在胸口。
林栀立刻关机。“休息。”
顾砚川按住左膝。“再来一组。”
“你已经三十六分钟。”
“还差四分钟。”
“周教练说的是不超过四十,不是必须凑满四十。”
顾砚川没有听。他把球拍重新抬起,想证明自己可以在疲劳中保持线路。下一只球落向中路,他向左跨,肩背骤然拉紧,右腕固定带被带得一晃,整个人险些摔倒。
唐漠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后领。
“你在证明什么?”
顾砚川喘得说不出话。
“证明你还能受伤?”
林栀把漏球机推远。“今天到此为止。”
旧馆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外面的车辆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。顾砚川坐在台边,左膝疼,肩膀也疼,终端上的回线谱却停在一片杂乱银线里。
周启明看完最后一段记录,写下评语:疲劳后调整能力不足,需降低线路要求,增加回位训练。
“你没有失去机会。”他说,“但机会不会因为你着急就提前成熟。”
顾砚川看着那句话,过了很久才点头。
唐漠把一瓶水递给他。“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带护膝。”
“我有。”
“今天没带。”
“忘了。”
林栀在旁边补刀:“他还忘了自己不是机器。”
顾砚川拧开瓶盖,用左手喝了一口。水不凉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
距离测试还有九天。
他原本以为,只要把左手练得像右手,就能把失去的东西换回来。可今天的记录告诉他,换手不是复制过去,而是重新学习怎样在疲惫、疼痛和意外里做出选择。
应急灯熄灭前,终端上浮出一行字:基础推挡熟练度7%,连续训练记录达标。
顾砚川盯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
七个百分点很少,却是他今天真正保住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