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条回线
第三天早上,顾砚川把一只塑料杯放到左手边,练习单手刷牙。
杯子倒了两次,牙膏沾在袖口上,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只把抹布递过来。
“右手还没废到不能拿抹布。”顾砚川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但你也没强到什么都不用别人帮。”
这句话让顾砚川的动作停了半秒。他把桌面的水擦干,吃完早餐,带着球拍去了旧馆。
馆内临时开放了器材室和一小块训练区。林栀把铁门推开,只留出半人宽的缝。
“十分钟。”
“昨天不是你说想留下吗?”
“所以我才给你十分钟。你要是把左腕练肿,我还得负责送你回医院。”
训练区角落摆着一台老旧终端,屏幕边缘裂了一道缝。顾砚川记得它以前用来统计球速和落点,只是近两年经常死机。林栀把电源线插上,拍了拍机壳。
“别碰主机。你要练,就用记录台。”
顾砚川坐在旧球台边,把球拍换到左手。台面没有完全清理,灰尘在光线里浮着。他先做了二十次无球挥拍,肩膀很快发热,右腕固定带在胸前轻轻晃动。
第一球出界。
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,屏幕上出现一行字:落点偏左,旋转不足。
第二球撞网。
第三球落在近端,弹起后擦着边线出去。
顾砚川把每一球写在纸上:近端、左偏、短;中线、网高、无旋。林栀在旁边拆漏球机的外壳,螺丝刀转得飞快。
“你以前也这么记?”
“右手不用。”
“那现在为什么记?”
“左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你问它了吗?”
顾砚川抬头。“它不会说话。”
“那你们挺像。”
第十六球落在台面中段,球速比前面快了一点。终端屏幕忽然闪了一下,所有落点被一条细线连起来。那条线并不直,而是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银色轨迹,从他的站位延伸到球台另一端,再绕回左侧。
顾砚川眨了眨眼。
屏幕上出现新的字样:左手基础推挡,熟练度1%。
他伸手去碰屏幕,银线又暗下去,只剩普通记录表。
“刚才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林栀头也没抬。“什么什么?”
顾砚川把刚才的画面描述了一遍。林栀拿起终端说明书,翻了两页。“这机器连日期都保存不住,不可能有你说的彩线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就说明你今天练太久了。”
顾砚川没有反驳。他继续发球,刻意把拍面角度压低。第十七球,球落在中线;第十八球,球擦着网过去;第十九球,球弹起后向右偏。
银色轨迹再次出现,比刚才更短。文字变成:有效回线2,失误17。
顾砚川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这不是奖励,也不是奇迹。它只把他已经做过的事情重新排在眼前,告诉他哪里错得最多。可当他按照轨迹提示,将站位向左移半步,下一球竟然稳稳落在近端白线内。
终端显示:修正成功,熟练度2%。
他又练了八球。
左肩开始发酸,掌根发麻,膝盖因为保持低位而发紧。第九球时,他的拍面晚了一瞬,球撞到网柱上。
林栀立刻按住漏球机的电源。“结束。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一点是教练的话,不是受伤的人说的。”
顾砚川站起来时,左膝没稳住,身体撞向球台。林栀把他拽住,语气仍旧不好听:“你看,台子比你可靠。”
“台子不会报名比赛。”
“台子也不会拿一条腿去换报名表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顾砚川先移开目光,把训练纸折好。纸上记录了二十七次击球,其中有效回线三次,失误二十四次。数字难看得像一道判决。
他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终端。
屏幕上,银线没有消失,而是静静停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。它像一条只属于训练过程的细路,不能替他走,却能告诉他下一脚落在哪里。
“林栀。”
“嗯?”
“漏球机还能修吗?”
“能。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帮你修。”
林栀放下扳手。“你会修?”
“不会,但我可以记录每个零件的位置。”
“那你负责把螺丝拧回去,拧错一颗,我就把你和漏球机一起扔出去。”
顾砚川点头。“成交。”
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双薄手套,扔给他。顾砚川用左手接住,动作慢了一拍,手套差点掉到地上。
林栀看见了,却没有笑,只把工具箱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下午,他们拆开漏球机。齿轮里卡着碎木片,导球槽也有裂纹。顾砚川负责记编号,林栀负责判断能不能换。机器没修好,十分钟的训练时间也早过了。
临走时,终端忽然弹出一行小字:记录连续性不足,暂不开放下一阶段。
顾砚川盯着那句话,问林栀:“明天还可以来吗?”
林栀把铁门锁上。“先把今天的螺丝顺序记住。明天要是忘了,十分钟取消。”
顾砚川低头看纸上的编号,肩膀酸得抬不高,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。
回线谱没有让他变强。它只是把错误留了下来。
而他第一次觉得,错误留下来,也许不是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