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漠第一次来旧馆时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
她把橘子放在器材室门口，对顾砚川说：“林栀让我陪你打。”

顾砚川看向林栀。

林栀正在给漏球机换导轨，眼睛没抬。“她自己说想看看你能撑几球。”
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唐漠纠正。

“意思差不多。”

唐漠穿着灰色训练服，头发扎得很低，手里是一块反胶和长胶混搭的球拍。顾砚川以前在馆里见过她。她很少参加热闹的对拉，常常一个人站在角落，把球削得又低又沉，等对手自己失去耐心。

“你打右手？”顾砚川问。

“左手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唐漠把球拍换到左手，动作自然得像她本来就这样。“所以别把我当新手。”

第一回合从顾砚川发球开始。他试着把球发到唐漠反手位，力量不大，落点却压得靠近白线。

唐漠没有抢攻，只把拍面略微打开，球擦着台面飞回来。

顾砚川向前一步，左手推挡。

球刚过网就突然下沉，第二跳几乎贴着台面滑走。他挥拍落空。

“旋转变了。”他说。

“看见了还来不及。”唐漠回答。

第二球，他提前把站位往前压。唐漠仍然削向同一落点，只在触球时改变拍面，球带着侧旋拐向顾砚川的正手位。

他的左脚没跟上，球拍边缘擦到球。

两分。

唐漠把球捡回来，问：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
“落点。”

“只看落点？”

顾砚川没有回答。

旧终端开着，记录台正对球台。每次击球之后，屏幕都会划出一截银线。刚才两球的线一长一短，第一条指向反手近台，第二条却在中途偏折。顾砚川试图把两条线叠起来，判断下一球会往哪里走。

唐漠发球。

球落台后没有像上一球那样沉，而是弹得稍高。顾砚川照着回线的方向移动，却发现球根本没去那里。

他扑得太早，身体向前倾，左膝撞在台角上。

“停。”唐漠说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你每次说没事，下一球都会更糟。”

“那是因为我还没适应。”

“你不是没适应，你是在猜。”

这句话比球撞网的声音更刺耳。

顾砚川重新站好。“继续。”

接下来的十分钟，他被唐漠连续削乱。她的球并不快，却有不同的长度、旋转和落点。有时球贴近端线，他必须退半步；有时球落在中路，他刚移动，球又因侧旋往外拐。

比分从零比三变成零比九。

林栀在旁边终于抬头。“你们这是陪练还是处刑？”

“他要求继续。”唐漠说。

“他还要求过不用休息呢。”

顾砚川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。左肩像塞进一块热石头，掌根的酸麻扩散到手指。屏幕上的银线密密麻麻，几乎重叠成一团。回线谱没有告诉他唐漠下一球怎么打，只把他已经错误判断的轨迹全部留下。

第十球，唐漠故意把球削到中路。

顾砚川看到落点，先不动。

球弹起后向他的左侧偏，他这才跨出一步，用拍面挡住。球没有打出漂亮的角度，却稳稳落到唐漠的反手位。

唐漠回球，稍微变长。

顾砚川退半步，等球下降，再推向她正手大角。

这是他们第一次连续两板没有失误。

第三板，唐漠把旋转加重。

顾砚川的拍面震了一下，球擦网滚落。

“还是不够。”他说。

“但你没猜。”唐漠将球拍垂下，“这次你等它出现。”

顾砚川看向屏幕。银线从他的站位出发，先指向中路，再向左侧弯折。它不是答案，更像一份迟到的记录。只要他把它当预言，就会提前被自己的判断拖倒。

“再来一局。”他把球捡起来。

唐漠皱眉。“三分钟。”

“十分钟。”

“你讨价还价的样子不像伤员。”

“那你少削几球。”

“我可以削更多。”

林栀在旁边笑了一声，随即把脸转向漏球机，仿佛那声笑不是她发出的。

短局开始。

唐漠先发，球落在顾砚川的中路。顾砚川没有看银线，先看球拍接触的位置，再看球弹起的高度。他接得很浅，回到唐漠近台。

唐漠上前，手腕一压，球贴网而过。

顾砚川伸拍救回，球擦着边线飞出。

一比一。

第二分，唐漠把旋转减轻，顾砚川却按照上一球的习惯把拍面压得太低，球落网。

一比二。

第三分，他主动放慢，等球跳起后再推。动作并不稳，肩膀却没有过早绷紧，球落入唐漠反手。

二比二。

下一球，唐漠突然把球送向他的正手位。顾砚川左脚疼得发僵，仍旧侧身追到，回球高度过高，被唐漠轻轻扣回。

二比三。

最后一球，顾砚川发短球。唐漠挑起，他没有急着抢攻，而是用最简单的推挡把球送回中线。唐漠再削，顾砚川连推两板，第三板改变线路，球擦着边线落下。

三比三。

没有胜负，但顾砚川的手指在发抖。

唐漠收起球拍。“明天继续。”

顾砚川抬头。“你答应了？”

“我只是想确认你会不会第三天就把自己练坏。”

“确认结果呢？”

唐漠看着他。“还没坏，但离聪明也有距离。”

她拿起门口的橘子，剥开一个，分了一瓣给林栀，又将剩下半个递给顾砚川。

顾砚川用左手接过橘子，汁水从指缝里流下来。

林栀提醒：“别滴到终端上。”

他赶紧把橘子放到桌边，动作慌得连唐漠都看了一眼。

屏幕里的银线慢慢收拢，显示：有效回线8，固定预判4，修正成功3，肩部负荷偏高。

顾砚川把最后一条看了两遍。

唐漠似乎察觉到他的表情。“怎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他关掉终端，拿起纸巾擦手。

回线谱指出了他最不愿承认的事：左手训练不是把右手的旧习惯搬过去，而是要学会承认每一球都可能不同。

而唐漠，显然不会给他第二次猜对的机会。